看《戲臺》時,一開始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個「外行干涉內行」的故事:不懂戲的軍閥掌握了槍,就可以決定誰上台、誰唱霸王,甚至要求修改《霸王別姬》的結局。
可是一路看下去,我慢慢覺得,電影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權力干涉專業。
它把幾個完全不同的人放進同一場混亂裡,看他們在權力、生命、專業、利益與規矩互相衝突時,各自決定先保住什麼。
而更麻煩的是,即使一個人在當下做出了自己認為最合理的選擇,最後的結果,也不一定照他的預期發展。
等結果出現以後,我們又很容易倒過來,替已經發生的事情找到一套合理的說法。
這可能才是《戲臺》留下來最值得想的一件事。
一、當有槍的人開始改戲,原來的規矩還剩下多少
戲班原本有自己的規矩。
誰能上台、誰適合唱什麼角色、戲應該怎麼演,背後都有長時間累積下來的專業判斷。觀眾買票看戲,也有一套原本大家默認的市場秩序。
可是洪大帥一進來,這些規矩立刻開始鬆動。
他不懂戲,卻有能力決定誰唱霸王;不喜歡項羽失敗,就要求《霸王別姬》的結局跟著改。舞台上的故事原本有自己的邏輯,但掌握武力的人忽然覺得,既然自己可以決定台上的人,那麼也應該可以決定故事怎麼結束。
這時看到的,當然是權力對專業的干涉。
但電影沒有停在這裡。
因為洪大帥自己也不是穩定的權力。
他今天可以進北京改規矩,明天又可能被下一個更大的力量推翻。他以為自己站在戲臺之外、可以決定劇本,最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也只是另一個更大戲臺上的角色。
他可以要求舞台上的霸王不能失敗,卻沒有辦法保證現實裡的自己不失敗。
於是電影裡那些一直被提到的「規矩」,開始變得有點諷刺。
戲班有戲班的規矩,買票有買票的規矩,官府有官府的規矩,洪大帥來了又有洪大帥的規矩。
有些規則可以維持很久,有些只維持到下一個人帶著槍走進來。
所以真正的問題也許不是「有沒有規矩」,而是:當不同的規矩發生衝突時,最後誰有能力讓自己的規矩算數。
二、同一個戲臺,每個人想保住的東西不一樣
如果只把《戲臺》分成堅持與妥協,很多人物其實都會被看得太簡單。
因為他們面對的雖然是同一件事,心裡的排序並不一樣。
金嘯天看重的是專業與底線。
他不是不知道對方有槍,也不是不知道堅持可能有代價。只是對他來說,戲可以調整,但不能改到最後連自己在做什麼都失去了意義。
當唱詞可以改、角色可以換、結局也可以按照掌權者的喜好重寫時,他面對的已經不只是一次工作上的配合,而是:如果再退一步,自己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唱戲的人?
侯喜亭的排序不一樣。
他當然知道讓一個送包子的大嗓兒突然上台唱霸王很荒唐,也知道戲班原本的規矩正在被破壞。
可是他眼前真正要處理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不想辦法把這件荒唐事撐過去,戲班裡的人可能連明天都沒有。
所以他編理由、改安排、教唱、圓場,把一個原本不合理的命令,盡可能變成一個暫時可以運作的現實。
這不是單純地「有沒有原則」。
而是他的排序裡,先放進了人的安全與戲班能不能繼續存在。
徐處長又是另一套邏輯。
誰掌權,他就服務誰。政權可以換、口號可以換,但他希望自己的位置不要換。
「不管誰來,我還是處長。」
這句話幾乎已經把他的生存方式說完了。
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哪一個權力比較正確,而是能不能快速看懂新的權力中心在哪裡,然後讓自己繼續留在結構裡。
大嗓兒更有意思。
別人在思考權力、性命、專業和規矩,他甚至沒有完全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卻因為局勢突然轉變,意外得到了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機會。
有人因為堅持付出代價,有人因為妥協保住東西,也有人什麼都沒算,卻剛好被局勢推到一個有利的位置。
同一場變化裡,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選擇,但每個人真正想保住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

三、選擇是自己的,結果卻從來不只屬於自己
這也是我看完《戲臺》後,慢慢覺得最難的地方。
我們很習慣問: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選?
但這個問題裡,很容易藏著另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期待:只要我選對了,事情應該就會往比較好的方向發展。
現實不一定如此。
金嘯天可以因為相信專業而堅持。
侯喜亭也可以因為想保住整個戲班而妥協。
八爺堅持誰買票誰看戲,放在原本的交易秩序裡也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當另一個人手裡有槍時,「有道理」並不會自動變成「有能力實現」。
一個選擇最後會產生什麼結果,除了自己的判斷,還受到很多自己無法完全控制的事情影響。
權力在誰手裡。
自己有多少資源。
別人怎麼選。
事情發生在什麼時機。
甚至只是某一個偶然。
所以,一個人的損失,不一定證明他當初做錯了;一個人最後得到利益,也不一定代表他原來的判斷比較高明。
洪大帥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在他掌權的那一刻,他幾乎可以要求所有人照自己的意思行動。但局勢一變,他原本擁有的一切判斷力與控制感,也可能突然失效。
大嗓兒則剛好相反。
他的機會未必來自長期準備,也未必是精確判斷的結果,只是在某個荒謬的時間點,他剛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這並不是說人的選擇不重要。
而是選擇只是結果形成的一部分。

人可以決定自己願意怎麼選,卻沒有辦法單獨決定世界最後怎麼回應。
四、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又開始重新替選擇命名
更有意思的是,故事通常不會停在結果出現的那一刻。
結果出現之後,人還會開始解釋結果。
假如金嘯天最後因為堅持而受到尊重,我們很容易說:
你看,專業就是不能妥協。
但如果他的堅持最後讓自己丟了性命,我們也可能換一套說法:
做人還是要懂現實。
侯喜亭如果成功保住戲班,他的妥協會變成「懂得變通」。
如果最後仍然沒有保住,他的選擇又可能被說成「原則也丟了,人也沒救成」。
徐處長如果一路跟對人,可以被形容成懂得識時務;如果哪一次押錯了權力,也很容易立刻變成投機者終究要付出的代價。
同樣一個選擇,只因為結果不同,我們甚至會替它換一個名字。

這讓我開始覺得,人不只是活在選擇與結果裡,也活在自己後來怎麼解釋那些選擇與結果的故事裡。
結果好了,我們容易從過去找出成功的原因。
結果壞了,也很容易重新排列當年的線索,告訴自己其實早就應該知道。
可是站回當時,那個人真的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嗎?
多半不知道。
他只能用那一刻掌握的資訊、資源、位置、價值與風險做決定。
所以真正需要小心的,也許不是人會不會回頭理解自己的選擇。人本來就會從經驗裡重新理解自己。
比較需要警覺的是:我們會不會因為已經知道結局,就誤以為當初的答案其實一直都很清楚。
五、如果不能全部保住,你會先保住什麼
走到這裡,再回頭看《戲臺》,我反而不太想問誰做了正確的選擇。
因為「正確」本身就有不同的排序。
專業上的正確,不一定等於生存上的有效。
程序上的合理,不一定敵得過現實裡的強制力量。
短期保住性命的做法,也不一定能保住一個人長期相信的東西。
每個人真正面對的問題可能都是:
當生命、利益、專業、尊嚴、位置與原則沒有辦法同時保住時,我先保住什麼?
又願意失去什麼?
金嘯天做了他的排序。
侯喜亭做了他的排序。
徐處長也做了他的排序。
甚至洪大帥以為自己已經站到可以決定所有人排序的位置,最後仍然逃不過另一套更大的現實。
所以我現在比較願意把《戲臺》理解成這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與生存策略排序,並依照那個排序做出當時的選擇;但結果不一定照自己的預期發展。等結果出現以後,我們又很容易回過頭,替已經發生的一切找到一個自己認為合理的說法。
這不是說所有選擇都一樣,也不是說原則沒有意義。
而是承認一件比較不舒服的事情:
我們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卻不能因此要求世界一定給出相稱的結果。
而一個結果已經發生,也不代表它足以證明當初誰才是對的。
微塵縮影|選擇之外,還有現實
人做決定時,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見自己當時看得見的世界。
有人把專業放前面。
有人先保命。
有人保位置。
有人守規矩。
也有人只是剛好被局勢推到那裡。
我們當然可以評價他們的選擇。
但或許也要記得,評價一個決定,和知道它後來造成什麼結果,是兩件不同的事。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只是選對,而是在不知道結局的時候,決定自己願意承擔哪一種選擇。

再回到電影|《戲臺》
《戲臺》表面上演的是一齣《霸王別姬》。
可是看到最後,真正沒有劇本的,其實是台下。
台上的霸王可以被洪大帥要求不要死,可以重新修改結局,可以東山再起。
現實裡的人卻沒有這樣的自由。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掌權的人是誰,不知道今天的規矩明天還算不算數,也不知道現在看起來合理的選擇,最後會把自己帶到哪裡。
大人物在改朝換代。
小人物還是得把今天過完。
也許《戲臺》真正留下來的,不是要我們學會哪一種生存方式,而是讓我們看見: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出一套認為合理的人生。只是不到戲真正落幕以前,沒有人知道自己最後會被怎麼寫進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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