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之外:我不再急著把人分成好人與壞人

為什麼愈有年紀,愈不急著把人分成好人與壞人?從一次散步開始,…

早上練習重訓的時候,腦中原本只是在想一些以前工作時遇過的人。年輕一點的時候,很容易用「三觀正不正」去理解一個人,也會直覺認為,一個人的價值觀或做事方式如果有問題,長期下來總會付出代價。但走著走著,想到後來看見的現實,這個原本很自然的判斷開始鬆動。

有些人的價值觀並不認同,甚至不會選擇和他們深交,但他們依然可以找到自己的群體、合作方式與生存空間。

這讓問題慢慢從「誰是對的」,走向另一個方向:一個人的價值觀、選擇與最後得到的結果,真的有那麼直接的關係嗎?

那天的重訓,也就這樣一路走到了善惡之外。

價值觀,不等於生存策略

以前很容易有一個想法:重視誠信、公平、責任的人,應該比較容易得到信任;習慣算計、推責或只考慮利益的人,長期應該比較難得到別人的支持。

後來才發現,群體的形成沒有這麼單純。

人與人可以因為價值相近而靠近,也可以因為利益、資源、身份、互補或共同目標而合作。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彼此認同,只要能接受對方的遊戲規則,一段關係就可能維持很久。

反過來,原則多的人,對關係的要求也可能比較多。什麼可以接受、什麼不能接受,心裡都有界線;界線愈清楚,能長期相處的人自然也可能愈少。

這讓一件事情慢慢分開來:

Values ≠ Strategy。

一個人選擇守住什麼,是價值;一個人如何在現實裡保護自己、談判、合作與選擇對象,則是策略。

重視誠信,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必須毫無保留;願意負責,也不代表必須把自己的底線全部攤開。善意和沒有防備,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善,也不是一套交換制度

再往下想,又碰到一個從小很熟悉的說法: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它很容易讓人相信,好的行為最後應該得到好的結果,不好的行為遲早會付出代價。可是生活久了,很難再把它當成一套穩定的因果律。

善良的人可能吃虧,不善的人也可能成功;守原則的人可能失去機會,懂得利用規則的人反而可能得到更多資源。

這並不表示善惡沒有意義。

比較像是,善惡會影響一個人選擇什麼路、建立什麼關係、承擔什麼風險,卻不保證最後一定得到什麼結果。

當這件事情慢慢分開之後,「善」也從一種交換裡被拆了出來。

如果行善只是因為相信最後會得到回報,那麼一旦回報沒有出現,善本身也很容易開始動搖。真正比較困難的問題反而是:即使世界沒有保證,仍然願不願意選擇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

善到了這裡,比較像一種選擇,而不是一張向世界兌現的收據。

一個人說什麼,和真正把什麼放在前面

另一件慢慢看懂的事情,是很少有人會直接說自己自私、只看利益,或願意為了自己犧牲別人的權益。

很多行為都有比較好聽的名稱。

考慮自己,可以叫務實;保持距離,可以叫權責清楚;經營關係,可以叫資源整合;隨著局勢改變立場,也可以叫彈性。

這些名稱本身未必有錯。問題是,語言有時會讓真正的價值排序變得不容易看見。

所以後來判斷一個人,比起聽他怎麼描述自己,更值得看的反而是衝突出現的時候。

當利益和公平衝突時,最後選了什麼?當安全和責任只能選一邊時,願意承擔多少?當維持關係需要自己付出代價時,原本說得很重要的價值還剩下多少?

一個人完全可以真心欣賞誠信、公平與責任,卻不一定願意為它們付出相同的代價。

知道一件事是好的、喜歡這樣的人、真的照著做,以及願意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成本,其實是幾件不同的事。

真正的價值排序,往往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在不能全部都要的時候,被選出來的。

同一件好事,站的位置不同,感受可能不同

再繼續走,善本身也開始變得沒有以前那麼單純。

一件對某個群體很好的事情,未必對所有人都好。

對家庭忠誠,有時可能犧牲公共公平;對一個部門有利的決定,也可能只是把成本移到另一個部門。甚至一個群體內部高度互助,也可能同時建立在對外部人的排斥上。

日常裡更常見的例子,是同一個決定,得到利益的人可能真心認為這是一個好安排,但真正承擔成本的人,感受到的卻完全不同。

事情還是同一件事情。

這裡不是要說所有看法都一樣,也不是進入一片沒有是非的灰色地帶。利益去了哪裡、成本由誰承擔、最後造成什麼結果,這些仍然可以被看見。

只是站的位置不同,對「這是不是一件好事」的理解也可能不同。

這讓原本很容易說出口的「善」,多了一個需要注意的尺度:對誰而言?影響到哪裡?得到好處的是誰,又是誰替這件事付出了代價?

善惡之外,不是沒有善惡

想到最後,問題又回到人本身。

以前看到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行為,很容易很快往下判斷:這個人的人品有問題,或者這不是一個好人。

但行為背後可能有很多不同的東西。

有人傷害別人,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有人做出同樣強烈的反應,可能是長期受到傷害之後的自我保護。有人幫助別人是真心同理,也有人可能同時考慮聲譽、關係或未來的交換。

這不代表動機可以替結果開脫。造成的傷害仍然需要面對,該承擔的責任也不會因為「有原因」就消失。

只是動機、行為、結果與最後的評價,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甚至「算計」本身也不必然等於惡。雙方都知道條件、自願交換,而且彼此都得到需要的東西,本來就是人與人合作的一部分。真正值得警覺的,反而是欺騙、強迫、權力不對等,或有人把自己得到的利益建立在別人不知道的成本上。

走到這裡,才慢慢明白所謂「善惡之外」並不是把善惡拿掉。

善惡仍然重要。

只是善惡不足以單獨解釋一個人。

當太快把人放進「好人」或「壞人」的類別裡,理解往往也跟著停下來。現在遇到一個不認同的選擇,比起急著替對方定性,更想多看幾件事情:他為什麼這樣選?當時還有哪些可能?誰從中得到利益,又是誰承擔了代價?這個選擇最後影響到了哪裡?

答案不一定因此變得比較寬容。

有些事情看得愈完整,反而愈知道哪條界線不能接受。

只是判斷不必那麼快。

那天只是出去練習重訓,原本想的是幾個以前工作時遇到的人。走到最後,沒有得到一套新的善惡標準,只是把以前很快就會完成的分類,稍微放慢了一點。

也許這就是現在理解的慢思考。

不是不分善惡,而是不讓善惡太早結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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