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第二章從「美」與「善」開始，接著談有無、難易、長短、高下與前後。年輕時讀這一章，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是非黑白的兩邊：善就是善，不善就在另一邊。到了現在再讀，注意到的反而不再只是對立，而是這些概念如何彼此參照，在不同的關係中顯出自己的位置。
第二章開頭寫：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
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第一句裡的「惡」，比較接近不美、醜，而不是今天一般所說的道德邪惡。以前讀到這裡，很自然會把美與不美、善與不善分到兩邊，好像世界總有一個清楚的正面與反面。
但老子接著寫：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把前後放在一起讀，味道就慢慢不同了。
年輕時看到對立，現在看到的是相對
長與短並不是敵對，高與低也不是在爭誰比較好。它們之所以能被辨識，本來就需要彼此作為參照。沒有短，很難說什麼叫長；沒有低，高也失去了原來的位置。
難易也是如此。同樣一件事情，對做了很多年的人可能很容易，對第一次接觸的人卻很困難。事情沒有因此變成兩件事，只是人的經驗與條件不同，「難」與「易」也有了不同的位置。
從這裡再回頭看：
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現在比較不會急著把它讀成「有善就一定有惡」。
老子寫的是「不善」，而緊接在後面的，是有無、難易、長短、高下這些彼此相待的關係。這讓「善」與「不善」也可以有另一種閱讀：不是先把世界切成兩個互相敵對的陣營，而是看到一個判斷如何在比較與參照之中成立。
當一件事情被稱為「善」，其實已經帶著某種理解與判斷。就像長短、高下一樣，概念不是完全脫離關係、獨自存在。
年輕的時候，比較容易先問哪一邊才是對的。現在再讀，反而會多注意一件事：這個判斷，是從什麼位置形成的？
相對，不是灰色地帶
說到相對，很容易被理解成黑與白之間的一片灰，好像事情最後都變得模糊，沒有什麼能夠確定。
但這不是現在讀第二章時所理解的「相對」。
長還是長，短還是短；高低之間也仍然有差異。只是換了一個參照，原來的判斷可能跟著改變。相對不是把差異取消，而是知道差異需要放進條件與關係裡觀看。
生活裡其實很常遇到這樣的情況。
同一個決定，得到利益的人，可能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安排；真正承擔成本的人，感受到的卻可能完全不同。事情仍然是同一件事，但因為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影響也不同。
這並不表示兩邊一定都對，更不是所有說法都具有同樣的分量。利益最後去了哪裡、成本由誰承擔、造成了什麼結果，仍然是可以被檢視的事實。
只是站在得到利益的位置，很容易低估別人承擔的成本；站在承擔成本的位置，也可能看不到促成整件事情的其他條件。
不同的背景、經驗、位置與認知，本來就會影響一個人如何理解同一件事。
所以相對不是取消判斷，而是在判斷之前，多知道一點自己站在哪裡。
「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第二章後半寫：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以前讀到「無為」，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不做」。但這裡明明又有「為」，也有「功成」。事情並不是沒有做，而且真的可能有所完成。
「為而不恃」中的「恃」，有倚仗、依靠的意思。事情做了，知道自己的投入，卻不必因此把自己的作為當成一切的依據。
「功成而弗居」則再往前一步。事情完成了，也不必把自己一直放在功勞的位置上。
這兩句有了些年紀之後，反而變得容易理解。
人最清楚的，通常是自己做了什麼。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出了多少力、處理了哪些問題，因為都是親身經歷，所以很容易記得。
可是自己沒做的部分，不一定同樣清楚；別人做了多少，也未必全部看得到。一件事情最後能夠完成，除了自己的投入，可能還有別人的工作、原來就存在的資源、當時的環境與時機，以及許多沒有被注意到的條件。
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不等於已經知道事情為什麼能夠成功。
從這裡再讀「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就不只是謙虛，也不是否定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付出是真實的，成果也真的完成了，只是不因為最熟悉自己的那一部分，就把自己看成整件事情的全部。
前面談長短、高下時，是把事物放回關係裡看；到了「功成」，其實也有類似的提醒。成果不是憑空發生，一個人的作為，也始終存在於更多的人與條件之中。
有了年紀，再讀一次第二章
年輕的時候，很需要清楚的是非。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值得做，什麼不應該做。這些判斷並沒有因為年紀增加而失去意義，生活仍然需要選擇，選擇之後也仍然需要承擔。
只是走過一些事情之後，對自己的「確定」慢慢多了一點距離。
所以現在再讀第二章，比起急著從老子的話裡找一個固定答案，更願意把它當成一種提醒：善仍然可以被選擇，事情仍然可以去做，成果也不必否認；只是無論判斷一件事情，或看待自己的作為，都不急著把眼前所見當成全部。
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也替還沒有看見的部分留一點位置。
回到系列導讀｜道德經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