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慢慢看不見自己的行為
有時候，人不是故意做錯事。
只是慢慢地，看不見自己正在做什麼。
一開始，其實不是沒有感覺。
有些時候，人會隱約察覺——自己的行為，好像和心裡相信的樣子，並不完全一致。
那種落差說不上明確，卻讓人有一點不自在。
心理學家 Leon Festinger 在 1957 年提出「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的概念。當一個人同時持有兩種互相衝突的信念，或者行為與信念產生矛盾時，內在會出現一種不適感，並驅使人設法消除這種張力。這也是後來社會心理學中相當重要的概念。
只是，讓事情重新「一致」的方法，不一定是改變行為。
有時候，比較容易的是改變理解。
給自己一個理由。
換一種說法。
讓原本有些刺的地方，變得沒那麼明顯。
這樣的調整，其實並不全然是壞事。
很多時候，人確實需要一些說法，讓自己可以繼續往前。否則，若一直停留在內在衝突裡，人也很難承受。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人維持自我、讓生活繼續運作的方式。
只是時間一久，當那些不一致被反覆解釋、被習慣，甚至被忽略，有些東西會慢慢改變。
人會自然地傾向保留對自己比較有利的詮釋，而將不那麼一致的部分，放在比較遠的位置。
心理學研究裡有所謂「自利歸因偏誤」（Self-serving Attribution Bias）：當結果對自己有利時，人比較容易將原因歸於自己的能力或努力；當結果不好時，則傾向歸因於外在環境或他人。Miller 與 Ross 早在 1975 年便曾討論這類歸因現象，也提醒這個偏誤並非在所有情境下都同樣成立，需要放在具體脈絡裡理解。
這一點值得小心。
因為人不是一開始就失去誠實。
很多時候，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解釋裡，慢慢站到比較有利於自己的位置。
然後，就不太容易再回頭看。
在這樣的過程裡，人也會開始選擇看見什麼。
比較容易相信接近原本想法的資訊。
比較容易記住支持自己的證據。
比較容易忽略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提醒。
認知心理學稱這樣的傾向為「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Nickerson 在 1998 年的回顧中指出，人們常會以偏向既有信念、期待或假設的方式尋找與解讀證據；這種傾向普遍存在，也不容易自覺。
於是，看到的世界會變得越來越一致。
但那份一致，未必完全貼近現實。
它可能只是因為不一致的部分，慢慢被排除在視線之外。
再往後一點，有些變化其實很安靜。
不是突然失去判斷。
不是明知道錯，卻故意繼續做。
而是慢慢對自己的行為不再那麼敏感。
有些偏差，開始不被當作問題。
有些提醒，開始被視為干擾。
有些不舒服，開始被解釋成別人的不理解。
這和「元認知」（Metacognition）有關。
元認知，是一個人對自身思考與行為的覺察與監控能力。Kruger 與 Dunning 在 1999 年的研究中指出，人在某些能力或判斷不足時，往往也缺乏準確評估自身不足的能力，因而容易高估自己的表現。這個研究後來被廣泛討論，也常被提醒不應過度簡化成「能力差的人都自大」，而應理解為自我評估本身也需要能力支撐。
久了之後，人不只是比較不容易改變。
而是開始看不見，甚至不再認為那裡需要改變。
改變不再困難。
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放進選項裡。
這並不一定是刻意的隱瞞，也不完全只是自我安慰。
更像是在長時間的調整之後，人逐漸相信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而那些不一致的部分，慢慢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但那些看不見的，並不會消失。
它們只是安靜地存在著。
一點一點地累積。
最後變成某種性格，某種習慣，某種很難再被提醒的盲點。
也許，人都需要一些方式讓自己好過。
但那些讓人好過的理解，如果用得太久，也可能讓人慢慢失去調整的能力。
不是做不到改變。
而是已經感覺不到需要改變。
微塵細語
有些風險，一直都在。
差別只是——人有沒有看見。
而自我覺察，或許就是那個讓人還能看見的地方。
不是為了責備自己。
而是讓自己還有機會，在偏離太遠以前，停下來看一眼。
主要參考文獻
Festinger, L. (1957). 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Miller, D. T., & Ross, M. (1975). Self-serving biases in the attribution of causality: Fact or fiction? Psychological Bulletin, 82(2), 213–225.
Nickerson, R. S. (1998). Confirmation bias: A ubiquitous phenomenon in many guises.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2(2), 175–220.
Kruger, J., & Dunning, D. (1999). Unskilled and unaware of it: How difficulties in recognizing one’s own incompetence lead to inflated self-assessmen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7(6), 1121–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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