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回顧自己的職涯,我一直習慣從第一份工程師工作開始。
從產品與製程開發、品質管理,到區域工程及工廠營運,近三十年的工作經歷,留下了許多值得重新整理的事情。不同階段面對的問題與責任雖然改變,但有些做事的習慣,似乎一直延續下來。
直到最近,我重新翻開 1995 至 1997 年服役期間留下的大兵日記,才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段經歷。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進入職場,也不懂什麼是組織管理或領導。只是二十幾歲,在海軍陸戰隊兩棲偵搜營服役一年九個多月,一邊等待放假、等待退伍,一邊把每天的生活、疲累、抱怨與一些想不清楚的事情記錄下來。
將近三十年後,再讀當時留下的文字,很多感受已經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有些事情當年只覺得難受或麻煩,現在卻能看見另一層意義。有些後來在工作中反覆面對的問題,原來早在正式進入職場之前,就曾經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一、兩棲集訓:曾經想放棄的日子
兩棲集訓,是大兵日記中讓我印象很深的一段經歷。
第一次下海練習搶背時,我摔得脖子發痛。接著是游泳、體能訓練,以及白天操課結束後,晚上仍然需要持續進行的各項訓練。
幾天下來,身體逐漸出現不舒服的狀況。鼻子開始不適,接著發燒、頭痛,甚至連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感覺。
那時候,我在日記裡很直接地寫下:
「想退訓。」
面對密集訓練與身體不適,我確實想過離開,也認真考慮過是否還要繼續。
後來,在聽取助教與中隊長的建議之後,我決定留下來繼續訓練。當時沒有特別崇高的理由,也沒有想過這段經歷未來可以成為什麼勵志故事。比較接近的心情,是希望自己先不要急著做最後的決定,再試著往前走一段。
最後,我走過了克難週,也完成了天堂路。
多年後重新閱讀這段經歷,我仍然記得當時想要退訓的心情。身體與心理上的不舒服都是真實的,而後來選擇繼續,也沒有讓先前的猶豫失去意義。
那次經驗讓我開始體會,人在面對困難時,當下的感受與最終的選擇,有時候仍然存在一段可以重新考慮的空間。
這不代表所有情況都應該勉強堅持,面對身體健康與安全風險,仍然需要適當判斷。但在還沒有完全看清楚整個過程以前,有時候可以先不急著替自己下最後的結論。
二、250 張教學圖說:與不同的人一起完成工作
完成兩棲集訓、下連到搜索連之後,我開始接觸另一種不同的挑戰。
當時有一項任務,需要在期限內整理並完成大約 250 張教學圖說。除了資料與內容整理,也必須掌握進度,在有限時間內完成大量工作。
那段期間經常忙到很晚,而比工作量更讓我在意的,是不同人之間的合作。
我在日記裡記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做法與處境,要讓不同個性的人一起完成事情,實在不容易。
有人做事比較快,有人需要較多時間;有人重視細節,有人則希望先把工作完成。不同的人有自己的習慣與節奏,但工作期限並不會因為這些差異而自動延後。
當時的我只能一邊處理工作,一邊摸索如何與不同的人相處,並在有限時間內讓工作持續往前。
最後,這批教學圖說仍然如期完成。
這項任務讓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自己能夠完成工作,與一群人能夠共同完成工作,中間存在著不少差異。
後來進入企業,從工程、品質到製造管理,我又多次遇到類似的問題。
隨著工作責任增加,需要合作的對象也從同一個團隊,逐漸擴大到不同部門、工廠、國家與事業部。每個人面對的工作要求、資源限制與專業背景都不相同,對問題的理解自然也會存在差異。
雖然後來工作的規模與複雜度已經大不相同,但重新讀到這段日記,我仍然覺得很熟悉。
人的差異,本來就是共同完成工作時必須面對的一部分。
三、從軍中管教,開始觀察制度與人的關係
服役後期,我也開始注意連隊裡一些與組織運作有關的事情。
當時軍中有新兵與老兵、長官與義務役士官,也存在傳統管教方式與合理管教之間的不同看法。
同樣一項規定或工作要求,站在不同的位置,可能會有不同的理解。
長官需要維持連隊紀律與任務執行,義務役士官則可能同時承擔上級要求與基層人員之間的壓力。不同身分的人,對責任、規定與執行方式,也可能有不同的感受。
那時候,我甚至在日記裡寫下,希望領導者能夠多和義務役士官溝通,討論管教的方法。
這些想法現在讀起來仍然相當青澀。
當時的我沒有參與制度設計,也不具備完整理解軍中組織運作的經驗。許多觀察只是來自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及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人與事。
但這些記錄讓我發現,自己很早就開始注意,規定如何被不同身分的人理解,以及制度在實際執行時可能產生的差異。
後來進入企業,類似問題以不同形式出現。
流程、標準、KPI、組織架構與管理制度,都有其設計目的。但一套制度即使在文件上相當完整,實際運作時仍然需要透過不同職務與專業背景的人來執行。
管理者可能關注的是整體目標與績效,現場人員則需要面對每天的工作條件與具體限制。不同層級對同一項要求的理解,也不一定完全相同。
後來多年從事組織與工廠管理,我逐漸累積了處理這些問題的經驗。只是直到重新翻閱大兵日記,才發現自己對制度與人的關係,原來在當年就已經開始感到好奇。
四、有頭,有尾:退伍前留下的一句話
整本大兵日記裡,還有一段現在讀來特別有感覺的文字。
接近退伍時,連隊仍然有日常訓練與各項工作需要完成。我們依然每天跑步,腳磨出了水泡,成績也稱不上理想。
有一天,我終於完成了全程跑步,並在日記裡寫下:
「終於跑完了,雖然成績不理想,但是仍然是跑完全程。有頭、有尾。這種有始有終的態度,一定要保持。」
當時只是一次普通的跑步經驗,沒有特別好的成績,也談不上什麼值得稱讚的表現。
但現在重新看到這段文字,我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那時候的我,已經開始在意完成一件事情的意義。即使結果沒有達到最理想的標準,也希望自己能夠把應該完成的工作做完。
接近退伍時,連隊裡仍然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蛙操還是要摔,營慶仍然需要準備,裝備檢查也必須面對,衛兵勤務則依照原本的安排持續進行。
雖然心思早已開始轉向退伍後的生活,但在真正離開之前,這些工作並不會因為服役即將結束,就失去應有的要求。
當年的我只是覺得,既然已經走到最後,就希望將剩下的事情妥善完成,讓自己離開時能夠比較踏實。
後來進入職場,工作內容與責任不斷改變,我似乎仍然保留了類似的習慣。
專案需要完成,問題需要釐清,工作成果應該留下適當的記錄,需要交接的事情也盡可能安排清楚。
當然,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夠達到最初設定的理想結果。現實工作中,仍然會面對資源、時間、技術與組織條件的限制。
但在自己可以負責的範圍內,我一直希望事情能夠有一個清楚的開始,也有相對完整的結束。
重新讀到當年那句「有頭,有尾」,才發現自己似乎很早就開始在意這件事。
五、1997 年退伍,另一段人生才正要開始
退伍之前,我在日記裡留下了一句話:
「過去種種即將落幕,往後種種,已然登場。」
1997 年,當我脫下軍服,結束一年九個多月的軍旅生活時,還不知道未來的職涯會如何展開。
那時候的我沒有想過,自己會從工程師開始,逐漸走進品質、區域工程與工廠營運管理,也無法預見接下來近三十年將面對的各種工作與人生轉折。
當年留下的大兵日記,記錄的只是二十幾歲的自己。日子裡有疲累、抱怨、對人的不解,也有一些還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問題。
將近三十年後重新閱讀,才發現許多後來在工作中反覆面對的情境,當年其實已經遇過,只是當時還沒有足夠的經驗理解。
1997 年退伍時,我只知道軍旅生活終於結束了。現在再讀那句「過去種種即將落幕,往後種種,已然登場」,反而覺得很貼切。
那個還不太了解未來會發生什麼的年輕人,正準備開始另一段近三十年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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