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克慢遊:山與雲的邀請》走進南投三個部落:生活在被命名以前,已經存在

從《浩克慢遊》走進南投信義鄉羅娜、久美與望鄉/卡里布安,看見…

《浩克慢遊:山與雲的邀請》走進南投三個部落:生活在被命名以前,已經存在

看《浩克慢遊》走進南投信義鄉的羅娜、久美與望鄉/卡里布安,一開始很容易把它當成一趟熟悉的部落旅行。天氣很冷,主持人甚至期待著下雪;沿途有山、有霧、有櫻花,也有八部合音、部落藝術、野菜與在地料理。這些都是我們認識一個陌生地方時很自然會尋找的東西:這裡有什麼特別?有什麼值得看?有什麼值得吃?

可是影片一路走下去,真正讓我停下來的,反而不是那些原本被期待的風景。

是一張小吃店老闆娘自己畫的地方地圖,一家開了六十幾年的雜貨店,一件放在門口讓需要的人自己拿走的二手衣,一串社區活動拿來當獎品的衛生紙,也是一鍋路邊正在煮的皇帝豆排骨湯。還有一塊寫著「膽大路」的路牌,從外來者看來只是一個有趣的名字,問下去之後,卻發現它背後藏著另一套地方記憶。

我後來才覺得,旅行其實只是進入這些部落的方式。

真正值得看的,是走進去之後,那些人怎麼過日子。

而那些日子,也讓我重新想到一件事:我們平常從媒體、社群與消費文化裡看到的「生活」,可能只是生活眾多樣貌中的一部分。

旅行只是入口,生活才慢慢出現

我們旅行時,很自然會從差異開始。到了山裡,希望看見和平常不一樣的風景;到了部落,也會期待歌聲、飲食、服飾、傳統故事,或某些具有文化辨識度的東西。陌生的地方需要一些入口,我們才能開始理解,這本身沒有什麼問題。

只是今天的旅行,還有另一套已經非常熟悉的語言:哪裡值得去、什麼值得吃、什麼值得買、哪裡最好拍、什麼體驗不能錯過。一個地方進入媒體、社群與演算法之後,很容易被整理成一張可以快速觀看與消費的清單。山可以成為景點,食物可以變成必吃,文化可以變成體驗,連「慢生活」本身,也可以再被包裝成另一種值得購買的生活方式。

這一集有意思的地方,是主持人後來慢慢離開了這套預先安排好的觀看方式。他們搭客運、走路、問路,進小吃店吃麵,和老人聊天,走進雜貨店,跟著年輕人出去採野菜,在路邊停下來喝別人正在煮的湯,最後甚至跟著居民一起打球。原本沒有寫在行程裡的事情,一件一件跑了進來。

也因為搭客運、用腳走路,很多原本會被快速略過的東西才有機會出現。自己開車,可以很有效率地從一個目的地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走路卻會經過別人的家門、菜園、小店、正在煮飯的人,以及根本不在旅遊地圖上的生活。

旅行的問題,也就慢慢從「這裡有什麼」,變成「住在這裡的人,平常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有些地方留下時間,只是因為生活一直沒有停

影片裡有一家小吃店,老闆娘自己畫了一張地方地圖。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這裡是偏鄉,外地人常常進來問路;問久了,乾脆自己畫一張。它不是什麼地方創生計畫,也不是正式的旅客服務中心,只是生活裡一直出現同一個問題,有人順手想了一個辦法。

另一家開了六十幾年的雜貨店更有意思。不同年代的商業登記、燈泡、糖果、罐頭、舊冰箱,很多東西就這樣留在店裡。主持人看著看著,說這裡有點像一座博物館,但它其實從來不是博物館。沒有人一開始就決定要保存歷史,它只是一直開著,一直有人來買東西、聊天、過日子,所以時間自然一層一層留了下來。

我很喜歡這個差別。有些歷史是後來被收藏、整理與展示的;有些痕跡卻只是因為生活沒有中斷,所以沒有消失。一張自己畫的地圖、一個還在使用的舊冰箱、一家沒有刻意被保存的老店,都可能留下比展示櫃更接近生活本身的時間感。

後來我們可以替它們取名叫地方記憶、老店文化,甚至生活博物館。這些名稱都沒有錯,只是在這些名字出現以前,它首先只是一家每天要開門做生意的店。

「膽大路」裡,疊著兩種認識地方的方法

影片裡還有一個很小的片段,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主持人看到「膽大路」三個字,第一個反應是從中文字面去理解:為什麼叫膽大路?那是不是也有膽小路?

可是問到阿婆以後,事情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她的解釋連向當地原來的稱呼,也連向住在這裡的人、家族與氏族。對第一次來的人而言,「膽大路」是一個有點奇怪、甚至有點可愛的中文路名;對生活在這裡的人而言,那個名稱背後原本保存的,可能首先不是「膽子很大」,而是這裡住的是哪些人。

更有意思的是郵差。影片裡連郵差都說,真正送信的時候,他還是看所謂「正式」的道路名稱和地址,不是居民原本生活裡使用的在地稱呼。

這當然有它的必要。現代社會不可能要求郵差先認識每一個家族,救護車也不能只靠「某某人的家旁邊」尋找病人。正式的道路、門牌與地址,把一個地方轉換成任何陌生人都能使用的標準資訊,讓制度可以有效率地運作。

可是同一個地方裡,另一種辨認方式也沒有因此消失。那一套方法記得的是誰住在哪裡、哪一家人在這一帶、這個地方以前大家怎麼叫。正式地址讓一個不認識這裡的人找到位置,生活裡留下的名稱,則可能還記著一群人曾經怎麼生活在一起。

兩種方法都是真的,只是保存的東西不同。

一個方便陌生人找到位置,另一個可能還留著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

有多的,就放著;有人需要,就拿走

雜貨店門口還有一個很小的畫面,我一直記得。有人把還能穿、還能用的東西拿過來,老闆娘整理一下,就放在店門口。衣服、鞋子、鍋碗瓢盆,有時候連小家電都有,誰需要,就自己拿。蔬菜盛產的時候也是一樣,多出來的高麗菜或其他菜就擺在那裡,需要的人帶走。

後面的社區活動也很生活。大家聚在一起打球,年紀大的人也參加,活動獎品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就是衛生紙。放在一般節目裡,這大概不是一個值得特別介紹的獎品,但也正因為它這麼普通,反而讓人感覺到那不是表演給遊客看的生活。家裡用得到,大家又玩得開心,事情就成立了。

後來走在路上,又遇到有人正在煮皇帝豆排骨湯。看見兩個陌生人經過,對方就直接招呼他們下來吃。主持人明明才剛吃過飯,最後還是端了一碗。

我們當然可以替這些事情找到很多名字:資源共享、循環利用、社區互助、人情味、分享文化。主持人在旅程最後也確實用「分享」來形容自己的感受。這些說法都不是錯的,但我一直在想,對正在過生活的人來說,事情可能沒有我們解釋得那麼複雜。

東西還能用,自己用不到,就放著讓別人拿;菜太多了,就分出去;家裡總會用到衛生紙,就拿衛生紙當活動獎品;鍋裡還有湯,有人剛好經過,就多盛一碗。

這些事情後來可以被我們整理成一種文化、一套理念,甚至變成一個值得報導的故事,但在真正發生的那一刻,也許只是很普通的生活。

我反而喜歡它的普通。

因為它提醒我,一個地方的善意不一定要先被命名成「善行」,關係也不一定要先被設計成某種制度才會存在。部落裡當然有餐廳、有雜貨店、有買賣,也同樣生活在今天的市場與制度裡;只是除了買賣之外,鏡頭還意外看見了一些不需要先標上價格才會發生的關係。

當祖先的生活已經模糊,後代只能重新理解

影片裡兩位年輕藝術家談祖先的那一段,又讓我對這些事情有了不同的理解。

他們畫部落的故事,畫動物、獵人、遷徙與八部合音,也談到自己回去尋根。其中一句話,我一直記得:「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了。」

他們很清楚,有些祖先曾經怎麼生活、從哪裡走來、為什麼做某些事情,到了今天已經沒有完整答案。有些來自長輩口述,有些可以從資料、地景與留下來的文化裡繼續尋找,也有一些部分只能依照現有的線索去猜測、去想像。他們能做的,是一次又一次回去走祖先走過的地方,在還留下來的片段之間,重新建立一個今天的自己還能理解的故事。

這裡仍然需要留下一條界線。長輩口述下來的是記憶,可以和資料交叉確認的是歷史證據,而今天的人根據有限線索形成的猜測與想像,則是後代對過去的理解。它們可以彼此連結,卻不能因為一個故事對自己的認同很重要,就直接把它當成已經被證明的歷史。

但我也不會因此認為,那些推測就沒有價值。因為尋根有時候尋找的不只是「祖先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是今天的人在問:我是怎麼走到這裡的?那些已經看不清楚的人,和今天的我還有什麼關係?

看到這裡,我反而開始理解,替生活命名、替事情尋找意義,並不是媒體或現代社會才會做的事。

人一直都在做。

居民用自己的方式記住地方,制度後來建立正式地址;主持人看到一碗湯,用「分享」理解眼前的生活;年輕人面對已經模糊的祖先,也必須用今天還留下來的材料,重新拼出一段能夠繼續說下去的故事。

每一個時代的人,都會用自己的語言理解生活。

真正需要留意的,也許不是我們有沒有替生活命名,而是會不會有一天,把自己替它取的名字,誤認成了生活本身。

生活就是生活

我們今天確實比過去更擅長分類、標準化與標價。道路有正式名稱,房子有門牌,商品有價格,景點有評分,旅行也有必吃、必買、必去。這些制度讓陌生人可以合作,讓複雜的社會能夠運作,也讓我們更容易理解一個原本陌生的世界。

媒體也是如此。它不是假的,只是它必須選擇、整理,再替畫面找到一個觀眾能理解的說法。比較漂亮的、比較特別的、比較有故事的,也比較容易被留下來。

可是生活從來不只由那些容易被留下來的部分組成。

主持人一開始期待的是雪,到了最後,他說部落裡人的精神、笑容和親切,比雪花還漂亮。這仍然是一句很像旅遊節目的收尾,他還是在替這趟旅程找一個適合說出口的意義。但兩天之後真正留下來的,已經不是完成了多少景點,而是誰請他喝了一碗湯、誰帶他去採野菜、誰站在壁畫前談祖先、哪一家店讓孩子聚在那裡,以及那些放在門口讓需要的人自己拿走的東西。

旅行沒有因此證明部落生活比較好,也沒有證明現代生活比較差。它只是提供了一個很難得的參照,讓我們短暫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看看別人怎麼吃飯、交換東西、使用空間、記住地方,也看看另一代人怎麼重新理解已經模糊的過去。

然後才發現,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生活,也只是生活眾多可能中的一種。

不管以前、現在,還是未來,生活終究就是生活。人還是要吃飯、工作、照顧家人、和別人相處,會得到一些東西,也會失去一些東西;會留下清楚的記憶,也會留下再也無法完全確認的空白。只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地方、每一個人,都會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理解那些日子。

我們需要地址,因為陌生人必須找到彼此;需要價格,因為社會需要交換;需要故事,因為人的記憶不可能完整;也需要替生活尋找意義,因為人總得用某種方式理解自己正在經歷什麼。

只是任何一個名稱、價格或故事,都不會是生活的全部。

最後,每個人仍然要在自己真正走過的那些日子裡,慢慢找到一個自己能接受,也願意繼續走下去的意義。

生活就是生活。至於它最後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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