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楊雙子談《臺灣漫遊錄》,原本吸引我的,是她如何回到日本殖民時代,透過兩個女人一起旅行、吃飯與相處,重新觀看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距離。她問的是,在權力原本就不平等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還有沒有可能建立真正的理解與關係。
但看著看著,我想到的已經不只是日本時代。
臺灣人似乎一直在問「我們是誰」。只是過去我很容易把這個問題理解成政治上的身份認同,後來才慢慢發現,也許真正值得問的不是臺灣人為什麼總搞不清楚自己是誰,而是這片土地長期經歷不同政權、制度、人口與歷史敘事的更替,人到底要如何在這些變化中理解自己,又如何把生活延續下來。
這是一個比「親中、親日、本土」更早,也更深的問題。
我們是不是總在選擇自己需要的歷史?
重新理解日本殖民時代,本身並沒有問題。過去有許多生活經驗長期沒有被好好談論,今天重新把它們找回來,本來就是理解臺灣歷史的一部分。但我也會擔心,當今天兩岸政治壓力愈來愈強,我們是不是也容易從日本時代挑出比較符合當下臺灣想像的部分,例如城市建設、教育、生活文化、秩序與現代化,而不自覺地讓「日本」承載了某種我們希望臺灣成為的樣子。
問題並不是喜歡日本有什麼不對,而是如果我們因為今天的政治需要,開始選擇性地理解昨天,那麼方法本身其實沒有改變。我們只是換了一套自己比較喜歡的歷史。
日本殖民政府當然留下許多制度、建設與生活痕跡,但它首先仍是一個殖民政權,有帝國治理、資源取得與戰略上的目的。那些留下來的鐵路、水利、教育與城市制度,後來確實進入臺灣人的生活,甚至被下一個時代繼續使用,卻不能因此反推殖民的目的就是「為臺灣好」。
同樣的道理,也應該放回戰後的國民政府來看。
二二八、白色恐怖與長期戒嚴造成的傷害是真實的,不能因為後來的經濟發展而被抵銷;可是十大建設、工業化,以及後來逐漸建立起來的科技與半導體產業基礎,也同樣是那段歷史留下來的東西。國民政府當時治理臺灣,本來就有冷戰、反共與反攻大陸的政治目的,並不是在替今天這個民主臺灣預先設計未來,但那些基礎設施、產業能力與人才最後仍然被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接了下來。
所以我愈來愈不想替歷史做功過相抵。
好的不替壞的辯護,壞的也不需要把好的刪掉。
真正重要的,也許是把「統治者為什麼這樣做」、「當時實際發生了什麼」,以及「後來生活在這裡的人把它變成了什麼」分開來看。
政權有它的目的,人還是得過日子
這也是我在想這個問題時,慢慢開始區分的兩條線。
統治臺灣的政權是一部歷史,生活在臺灣土地上的人,則有另一部歷史。兩者一定彼此影響,卻不能被當成同一件事。政權更替之後,普通人的日子並不會一起歸零。人還是要工作、做生意、成家、吃飯、養小孩,也還是會把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東西繼續拿來使用。
所以一條鐵路原本為什麼興建,和後來幾代人在上面怎麼移動,可以是兩件不同的事;一個制度原本服務什麼政治目的,和它後來如何被修改、使用,也不完全相同。統治者可能離開,政治目的也可能消失,但那些制度、技術、語言、飲食、家庭與地方生活,會繼續留在人身上。
也正因如此,我慢慢覺得,我們今天稱作「臺灣文化」的東西,並不是任何一個政權單獨設計出來的。它更像是生活在這裡的人,把不同時代留下來的東西,一次又一次重新過成自己的生活。
只是,這樣的歷史也留下了另一個問題。
深根,有時反而是一種風險
想到臺灣,我後來一直想到小草。
我們很習慣說臺灣有韌性,總能在不同環境裡找到出路。但韌性的另一面,可能就是我暫時稱為「淺根」的東西。我說的淺根,不是文化沒有深度,也不是臺灣人沒有根,而是在長期反覆變動的歷史裡,根扎得太深,有時反而未必容易生存。
每一次政權轉換,都可能重新決定什麼語言重要、哪一套歷史才是正統、哪些身份值得鼓勵,哪些記憶最好不要再提。一個時代好不容易長成的大樹,到了下一個時代,可能就成為需要被修剪、改名,甚至砍掉的東西。
所以後來我修正了自己原本的說法。不是「還沒來得及扎深,就被迫重新開始」,而是更接近:
深根的,在這裡有時活不久。
如果這樣的環境持續幾個世代,人自然會發展出不同的生存方式。有人選擇很明確的立場,有人選擇依附新的秩序;有人堅持,有人轉向;有人留在原地,有人離開。隨風倒也不一定比站著不動低下,它可能只是在當時條件裡,一個人選擇讓自己與家人繼續生活下去的方法。
這讓我開始用另一個詞理解臺灣——適應性文化。
不是文化被迫去適應,而是長時間下來,「適應」本身慢慢成為文化的一部分。人在當下條件裡,找到一個可以繼續活著的位置,比維持一套永遠不變的身份更實際。
小草吹到哪,活到哪。
這句話不是褒獎,也不是批評。只是我目前對某種臺灣生存方式的理解。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也有人一直想著另一個地方
但是這種適應並不只發生在島內。
臺灣歷史的變動,也讓許多人離開這片土地。有人因政治,有人求學、工作、經商或成家,在日本、美國、加拿大或其他地方建立新的生活。離開臺灣以後,他們面對的是當地真正的工作、制度、語言與身份現實,但臺灣未必因此從生命裡消失。有人依然和家族、土地、文化保持連結,也有人因為在另一個地方生活,反而對臺灣形成新的期待。
這種期待是真實的,只是它和每天生活在臺灣所承擔的現實不完全相同。
同樣地,島內也有另一群人。他們生活在臺灣,面對的是這裡每天真實的工作、家庭、教育與社會條件,心裡卻可能一直把未來的一部分放在海外。也許希望有一天可以移居,也許只是覺得另一個地方能提供自己更適合的生活。
然後還有很多人沒有離開,也沒有打算離開。有些人因為家庭、工作與資源條件離不開,有些人則只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家人、朋友、記憶與生活就在這裡。
這些位置沒有哪一個比較高尚,也很難用「誰比較愛臺灣」來判斷。只是大家站的位置不一樣,能選擇的選項不同,承擔的代價也不同。
於是臺灣所受到的拉扯,也從來不只有政治。它還包括離開與留下、島內與島外、此刻生活的現實,以及人對另一種生活的期待。
這些力量都在塑造臺灣。
所以根到底要扎在哪裡?
如果真的要談身份認同,最後還是會回到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一個臺灣人的根,到底應該扎在哪裡?
是漢人的文化來源,是日本時代留下來的生活,是原住民族更早以前與土地的關係,是戰後移入的人所帶來的記憶,還是自己的家庭在這裡一代一代過日子的經驗?
也許真正讓人難以深根的,不只是來源太多,而是每一種根都曾經被政治重新解釋。今天你相信的歷史,明天可能有人告訴你,那不是臺灣;今天被肯定的文化,下一個時代也可能重新被排除。
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彈性可能比追求唯一的根更安全。
但走到這裡,我也開始懷疑:我們真的一定要找到一條大家共同的深根嗎?
以前我會覺得,不同的根最後應該彼此融合,形成一套共同的臺灣文化。現在我反而不確定。也許不需要融合,也不需要每個人說出一樣的答案。有人承接自己的家族歷史,有人有不同的語言、族群與文化記憶;有人對日本有感情,有人與中國文化有很深的連結,也有人主要從民主化後的生活經驗理解臺灣。
這些差異不一定非得消失。
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活著
臺灣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本來就不是一種環境。
有山、有海,有平原、盆地、城市、農村、部落與離島;每個地方的氣候、產業、語言與生活方式都不完全相同。如果自然本來就允許不同的生命在不同位置生長,我們是不是也不一定要把臺灣文化想像成一棵只有一條主根的大樹?
一株草可以長在山邊,一株可以靠海;有人一輩子留在原來的地方,有些種子則被風吹到很遠。它們不必長成一樣,也不一定要把根彼此接起來,只要各自能找到適合的位置,站穩腳步,繼續生活。
很多不同的生命一起覆蓋這片土地,那個樣子本身,也許就是臺灣。
我不知道臺灣未來是不是有形成某種「深根」的可能,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們非追求不可的方向。相較之下,我目前更期待的,是我們有一天不再需要靠刪除另一段歷史,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承認日本殖民留下的歷史,不等於認同殖民;承認戰後建設與產業發展,也不等於替威權統治辯護。不同家庭的記憶可以彼此矛盾,不同人的根也可以長向不同方向。重要的也許不是最後大家說出同一個臺灣,而是我們能不能讓不同的人,在這片土地上保有自己的位置。
小草未必要長成大樹。
它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繼續活著。
小草吹到哪,活到哪。
對我來說,也許能在不同的環境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日子繼續過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很臺灣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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