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日記｜破冬
夏天慢慢過去，秋意漸濃。
軍中的生活，像一首反覆練習的歌。每天差不多的號角、集合、操課、勤務與等待，日子看起來單調，卻又在一點一滴地推著人往前。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們迎來了破冬。
對當兵的人來說，破冬不是退伍，卻像是一個重要記號。它提醒你，這段漫長的軍旅生活已經過了一半，也提醒你，離真正離開這裡，似乎又近了一點。
一、破冬的交替
同期的 550T 即將破冬了。
下個月，就輪到我們 551T。
看著他們整理行李、準備離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既羨慕，也惆悵。羨慕的是，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步；惆悵的是，自己還在這條路上，還要繼續等。
日記裡，我這樣寫：
同期的 550T 的即將破冬，而下個月就是我們 551T 的。當兵的歲月算是蠻慢的，一個自由受限制的環境，實在有害於人心之健康。
那時候的感覺很真實。
軍中的時間不是不能過，只是過得很慢。尤其在自由受限制的環境裡，人的心很容易悶住。
每天有固定作息。
每天有固定規定。
每天都在等放假，也等退伍。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保家衛民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難道沒有別的解決之道嗎？
那不是什麼成熟的國防思考，只是一個年輕阿兵哥在軍中生活久了以後，很自然冒出來的疑問。
二、心境的轉折
六月底的一天，我在日記裡寫下一段話：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求新求變的心，不曾停歇。卻也感到失落了些什麼。暮然回首，或許無法挽回，或許來者可追。
那時候，我常常在夜裡想事情。
軍中的生活雖然規律，但人的心並不一定因此安定。白天跟著隊伍走，跟著口令動，到了夜裡，腦子反而會浮出很多平常壓下去的念頭。
我開始想過去，也想未來。
想自己已經失去了什麼。
想有些事情是不是還來得及追回。
也想退伍以後，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世界看起來一直在變，可是人在軍中，好像又被放進一個暫時停住的地方。外面的日子繼續往前走，自己卻像被留在某個固定的節奏裡。
也許正因為如此，心裡才會特別容易回頭看。
三、細語與感情
七月，我又寫下一段小詩般的文字：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相見時難，別亦難。距離產生美感，卻也造成疏離感。
感情的天秤是如此難以平衡，人際的協調是如此難以維持。
人在軍中，並不是只有操課與勤務。
很多時候，真正難處理的，是心裡那些說不清楚的情緒。
思念。
寂寞。
期待。
失落。
還有人與人之間忽遠忽近的距離。
距離有時候會讓感情變得更清楚，也有時候會讓關係慢慢變淡。當兵以後才知道，不是所有情誼都能靠記憶維持，也不是所有牽掛都能一直停在原來的位置。
有些人會寫信。
有些人會等待。
有些人慢慢少了消息。
那時候的我，還不太懂怎麼處理這些變化，只能把感受寫進日記裡。
寫下來，好像心裡就能稍微安靜一點。
四、幻滅與成長
七月中旬，我在日記裡寫下：
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學習如何從挫折中站立起來，是生命中不斷的挑戰。
今日是悲傷，明日依舊是新的開始。去品嚐每一種滋味，卻不要沈迷流連其中。
這句話後來一直留在心裡。
軍中的日子，常常會讓人幻滅。
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快適應，結果沒有。
原本以為只要撐過某一段，後面就會輕鬆，結果新的麻煩又來了。
原本以為人際關係可以簡單一點，結果軍中的團體生活更容易看見每個人的差異。
有些失望，是慢慢累積的。
但日子還是要過。
今天覺得悲傷，明天還是要起床。今天心裡有怨，明天還是要集合。軍中的時間不會因為你心情不好就停下來。
所以慢慢地，我也只能學著把每一天過完。
不必把每一種情緒都放大。
也不必在每一次不順裡停太久。
五、同期的歸途
八月末，靶場的槍聲在山谷裡迴盪。
那段時間，年輕氣盛的我們，常常因為一點小事就情緒起伏。人在軍中待久了，忍耐變得薄，脾氣也容易被環境磨出火花。
日記裡，我寫著：
年輕氣盛，心性不定，情緒的變化常因人、事、時、地、物等而影響。有時亦於失控情況，而事後懊悔。
現在回頭看，那段話很像是在提醒自己。
那時候的我，還在學著和情緒相處。很多反應很直接，也很容易後悔。軍中生活把人放在密集的人群裡，大家每天一起生活，一起操課，一起等待，一點小摩擦都可能被放大。
九月初，連上氣氛一度混亂。
有人忙著體能。
有人急著請假。
有人趕著畫圖說。
有人抱怨，有人沉默，也有人只想趕快撐到下一次放假。
從旁邊看，好像一幅喧囂又真實的軍營畫。
不是壯烈的畫面。
只是很普通、很吵，也很真實的當兵日子。
六、偵搜營的新生
十月，營上傳來消息。
偵搜連即將成立。
長官說，這代表國軍部隊的新生。
那聽起來是很大的事情，可是對一個平凡的阿兵哥來說，心裡的感覺其實很有限。
日記裡，我寫下：
偵搜營即將重生，105 營之偵搜連的成立，代表國軍部隊的新生。對於一個平凡的阿兵哥來說，其實又有何意義？等放假，等退伍或許才是每個人最終、最實際的期盼。
這段話很直接。
對上面的人來說，那可能是部隊整建，是制度改變，是一個新的開始。
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最實際的事情很簡單。
什麼時候放假。
什麼時候輪休。
什麼時候退伍。
軍中很多大事，落到阿兵哥身上，最後常常變成很小的生活感受。
不是不重要，而是距離太遠。
真正每天貼著身體的，是睡眠夠不夠，是假能不能放，是今天會不會又被臨時叫去做事。
結語｜破冬以後
破冬，意味著離退伍又近了一步。
它不是終點，卻是一個可以暫時停下來看看的記號。
回想破冬前後的日子，不算壯烈，卻很真實。那段時間裡，有等待，有抱怨，有詩句，有感情裡的拉扯，也有對軍中生活的疑問與無奈。
我在日記裡寫下很多當時的想法。
有些成熟。
有些青澀。
有些現在看來甚至有點急切。
但那就是當時的我。
一個還在軍中的年輕人，一邊等放假，一邊等退伍；一邊忍耐生活，一邊在夜裡寫下自己還沒想清楚的心事。
現在回頭看，破冬不是什麼特別光亮的時刻。
它比較像軍中時間留下的一道刻度。
提醒我，那一年，我確實在那裡。
在緩慢的日子裡等著。
在反覆的生活裡想著。
也在一天天的經過裡，慢慢走向退伍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