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日記｜三軍聯訓
風，一直吹。
恆春的風很大，大到有時候讓人幾乎站不穩。空氣裡有海的鹹味，也有草地被風吹過後的氣息。
民國 85 年 11 月 6 日，我們來到三軍聯訓基地。
對剛走過破冬的我來說，這又是另一段新的軍中生活。不是剛入伍時的慌張，也不是兩棲集訓時那種強烈的壓迫感，而是一種介於等待與適應之間的日子。
已經在軍中待了一段時間，知道很多事不會因為抱怨就改變。
但新的基地、新的訓練、新的環境，還是會讓人重新繃緊。
一、初到基地：恆春的風
剛到三軍聯訓基地，第一個印象就是風。
日記裡，我這樣寫：
今天剛到三軍聯訓基地，終於開始了基地生活。到了恆春，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這裡的風，實在很強，有時人都差點被吹走。
那時候站在基地裡，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衣服被吹得貼在身上，帽子也像隨時會被掀走。人站著，卻有一種被風推著走的感覺。
基地生活剛開始，大家都還在適應。
環境不熟。
作息要重新跟上。
訓練內容也還不完全清楚。
但軍中就是這樣，到了新的地方，就得重新把自己放進新的節奏裡。
那時候，最實際的期待，其實很簡單。
禮拜五放假。
二、日常的調適
假期對當兵的人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有一次放了四天假，雖然沒有玩到什麼，但回來時，心裡反而覺得踏實。
日記裡寫著：
又是新的一週，放了四天假，雖然沒有玩到什麼，不過也算老實、痛快地放了一次假。
在軍中，假不一定要過得多精彩。
能離開營區，能自由走動，能不用聽口令，能按照自己的時間吃飯、睡覺、發呆，就已經是一種難得。
假期結束後，訓練還是繼續。
基地的日子有時緊湊，有時單調。上課時氣氛嚴肅，訓練時也不能鬆懈。偶爾弟兄出點差錯，引來排長的怒火，大家也只能低頭承受。
那時候慢慢學會，在責備和忍耐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有些話聽過就算了。
有些情緒忍過就過了。
有些日子不舒服，但也只能繼續走。
軍中的調適，很多時候不是想通，而是過完。
三、心境的反思
在三軍聯訓基地裡，我常常在日記中寫下一些想法。
那段時間，我記下這樣一段話：
世上的道理何其多，你一言，他一句。今天彼此相投合，明日未必不會反目。漸漸的會有種感覺，言語似乎是多餘，而文明卻也只是巧成拙。活著令人有千百種滋味，如此才算是活著。
現在再看，這段文字有一點年輕時的沉思，也有一點軍中生活累積出來的疲倦。
在軍中，人和人每天靠得很近。
一起吃飯。
一起集合。
一起操課。
一起被罵。
一起等放假。
距離近了，摩擦也多了。有時候前一天還聊得很好，隔天可能就因為一件小事不愉快。很多道理，人人都會說；可是放到生活裡，並不一定做得到。
那時候我開始覺得，活著確實有很多滋味。
苦的、悶的、煩的、偶爾開心的。
有期待，也有失望。
有一點成就感，也有很多說不上來的無奈。
或許正因為這些味道交在一起，才真的像是在生活。
四、活在當下
有一段時間，我也開始想「活在當下」這件事。
日記裡寫著：
一昧計劃未來，利用現在的美好時光去實現一個未知的夢，似乎有些本末倒置。活在當下是現今流行的話語，且讓我們暫時去體驗一下其不同的趣味。
人在軍中，最常想的其實是未來。
什麼時候放假。
什麼時候破冬。
什麼時候退伍。
退伍後要做什麼。
離開軍中以後，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想得再多，眼前的日子還是得過。
早上還是要起床。
集合還是要集合。
課還是要上。
風還是一直吹。
那時候我慢慢感覺到，如果一直只想著未來，現在的日子就會變得更難熬。
所以有時候，只能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吃一頓飯。
寫一段日記。
看一次恆春的天空。
在強風裡把今天撐過去。
這些不是什麼大道理，只是軍中生活裡很小的自我調整。
五、陰陽之道
時間推著人往前。
在一次課程之後，我又寫下這段話：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驗的累積，歲月的磨練，能使人漸漸達到一種心平氣和，圓融貫通的境界。世事萬物終脫離不了兩極圖，陽中有陰，陰中有陽，而或許一切終必歸於無。
這樣的文字，帶著一點年輕時對人生的想像。
那時候的我，在軍中生活裡一邊被規律推著走，一邊也試著替自己的感受找出口。
有時候覺得煩。
有時候覺得悶。
有時候又會忽然安靜下來，想一些很大的問題。
人會不會改變？
時間會不會讓人變得比較平和？
苦裡是不是也有一點別的東西？
看似不好的事情裡，是不是也藏著另一面？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但在軍中的日子裡，把它們寫下來，似乎就能讓心裡稍微有一點位置。
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是圓融，也談不上心平氣和。
只是慢慢感覺到，日子不會只有一種樣子。苦裡有苦，苦裡也會有一點可以留下的東西。
六、新年的開始
民國 86 年的第一天，我仍在基地裡。
新的一年開始了，軍中的日子卻沒有因此變得特別不同。風還是吹，訓練還是繼續，放假和退伍仍然是大家最關心的事。
那天，我在日記裡寫下：
又是新的一年，而對生活的體認應該要有另一番改變。歲月的流逝，生活的經歷，不應只是一片空白。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時時留意，處處用心。
新年讓人特別容易回頭看，也容易往前想。
看著新兵到來，我心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我好像也變老了。
以前看著別人像老兵，現在自己也慢慢接近那個位置。剩下五個月，就可以退伍了。
五個月聽起來不算短，但和剛入伍時相比，已經接近終點。
那時候心裡開始有一點淡淡的輕快。
不是完全放鬆，也不是沒有煩惱。
只是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靠近離開軍中的那一天。
結語｜風一直吹，日子也繼續往前
三軍聯訓的日子，留給我最深的印象，是恆春的風。
風很大。
日子很慢。
人也在那樣的基地生活裡，開始想很多事情。
有假期後的踏實。
有訓練中的責備與忍耐。
有對人際的觀察。
有對生活滋味的思考。
也有新年開始時，對退伍倒數的一點期待。
現在回頭看，三軍聯訓不是一段特別戲劇化的軍旅記憶。
它比較像一段被風吹過的日子。
每天看似差不多，卻也在一點一點往前。那些寫在日記裡的句子，記下了當時的我如何在等待、調適與思考之間，走過那段基地生活。
恆春的風還是很大。
而那一年，我就在風裡，繼續等著退伍，也繼續把自己每天的心情，安靜地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