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日記｜破百屆退
時間，像一條緩慢卻不停流動的河。
剛入伍的時候，總覺得退伍是很遠很遠的事。遠到像一個看得見、卻怎麼也走不到的地方。
可是經過一年多的軍旅生活，我終於迎來了破百屆退。
對當兵的人來說，破百不是退伍，卻像是一道清楚的分界線。從那一天開始，退伍倒數變得具體，心也開始慢慢往軍營外面的世界移動。
還在軍中。
卻已經開始想著軍中以後的日子。
一、心境轉換
民國 86 年 2 月 11 日，我在日記裡寫下：
又是新的一年，又快破百了，心情又要轉換了。快結束的兵，要積極準備退伍後的打算了。
那時候，我開始認真思考退伍後的生活。
軍中的日子雖然單調，卻也有一種規律。什麼時候起床、集合、操課、站衛兵，大多被安排好了。人在裡面雖然覺得不自由，但久了以後，也會習慣那種被規範包住的生活。
可是退伍以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沒有人再替你安排每天的時間。
也沒有人用口令告訴你該往哪裡走。
想到這裡，心裡既期待，又有一點不安。
期待的是，終於快要離開軍中。
不安的是，離開以後，真正要面對的是另一種生活。
那時候的我，開始明白，退伍不只是結束服役，也是一段新的開始。
二、跑步與意志
退伍的腳步雖然逼近，訓練卻沒有因此停下來。
我們還是天天跑步。
跑到腳上磨出水泡。
跑到有人受傷。
跑到心裡忍不住想問，為什麼都快退伍了，還要這樣操。
日記裡寫著：
天天跑的訓練，似乎有點過重，因為腳受傷的人越來越多。不過為了假期，仍需咬牙撐過。其實跑這種長距離的，最重要是靠耐力及意志力。
那時候，假期是一個很實際的理由。
為了假，很多事情都可以再忍一下。再累，也咬牙跑完；再不情願，也想辦法撐過去。
跑長距離時，身體會一直提醒你疲憊。
腳痛。
氣喘。
水泡磨破。
每一步都覺得沉。
但跑到後來，真的不只是體力問題。
更多時候，是意志力。
你要不要繼續。
你要不要停下來。
你能不能在成績不理想的時候，還是把它跑完。
後來，我終於跑完全程。
日記裡寫著：
終於跑完了，雖然成績不理想，但是仍然是跑完全程。有頭、有尾。這種有始有終的態度，一定要保持。
那不是什麼漂亮的成績。
但對當時的我來說，至少把它完成了。
有頭，有尾。
這四個字，在軍中聽起來很簡單，卻常常是很多事情最後能不能收好的關鍵。
三、友情與考驗
在營區裡，我也看著連上的弟兄們努力考取救生執照。
那是一段辛苦的訓練。
每個人都很累，常常呈現疲態。可是他們還是繼續撐著，為了那張執照，也為了證明自己走得過這一關。
日記裡，我寫下：
看到連上弟兄，為了求生救生執照，心中佩服他們的毅力。雖然參與者每每呈現疲態，然而辛苦耕耘，必歡欣收割。
軍中有些畫面，當下看只是日常，後來卻會留下來。
一群人累得東倒西歪。
有人咬牙繼續。
有人互相鼓勵。
有人嘴裡抱怨，身體還是往前。
那些畫面，讓人看見弟兄之間某種很樸素的力量。
而友情，也在這時候顯得特別珍貴。
老朋友的問候，一封信，幾句話，都能讓軍中的苦悶減輕許多。
人在軍中，和外面的世界隔了一層距離。越是接近退伍，越會想起那些原本生活裡的人。誰還記得你，誰還願意問候你，誰的來信讓你覺得自己沒有被忘記，這些都會變得很清楚。
軍中的時間，也像是在考驗友情。
有些關係慢慢淡掉。
有些關係卻因為距離，反而更讓人珍惜。
四、對軍紀的思考
隨著時間推移，我也看到一些讓人無奈的現象。
快屆退時，心裡已經開始往退伍那邊走了。可是連上的狀況，仍然每天都在眼前發生。
有時候，我會覺得新兵對老兵的態度不佳，而長官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樣的狀態，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日記裡，我寫得很直接：
連上給人的感覺是只針對老兵，而放任新兵。於是大家就一起放爛等退伍算了。
這句話帶著當時的情緒。
現在回頭看，也許那是老兵快退伍前常有的一種不平衡。人在即將離開前，對連上的事會變得既在意，又不想再多管。
可是當時，我確實覺得，一個部隊如果沒有合理的管教與秩序，就很難真正和諧。
表面上的平靜，不一定是真的沒事。
有些問題只是被壓下來。
有些不滿只是沒有人說出口。
有些秩序看似還在，其實已經慢慢鬆了。
軍中的生活，讓人看見很多人與制度之間的矛盾。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也不是每個問題都能被解決。更多時候，只能一邊看著，一邊忍著，一邊等自己離開的日子靠近。
五、倒數的日子
春天的風吹進營舍。
我知道，自己在這裡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可是即使快退伍了，該做的事還是很多。
站衛兵。
準備營慶。
跑步訓練。
安排假期。
思考退伍後工作的面試。
日記裡寫著：
在屆退的階段，剛好輪到我們站衛兵。雖然可以一次休完四天專責假，不過為了能早點放退伍假，方便安排工作的面試問題，只能忍耐幾週無法休假的苦悶。
那時候，退伍後的世界已經慢慢進到眼前。
工作。
面試。
未來的安排。
離開軍中後要走的路。
可是身體還在軍中。
還是要站衛兵，還是要配合任務，還是要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這種感覺很特別。
人已經開始想著外面的生活，卻還不能真正離開。心在前面，腳還留在營區裡。
所以只能忍耐。
忍耐幾週不能休假的苦悶。
忍耐倒數日子裡仍然要完成的勤務。
也忍耐那種快要離開，卻還沒真的離開的焦躁。
每一次流汗，我都在心裡告訴自己：
這一筆，該為軍旅畫上漂亮的句點。
結語｜破百以後
破百，不只是日子上的一個數字。
它像一條分界線，把「軍中」和「未來」慢慢分了開來。
破百以前，退伍還像遠方。
破百以後，退伍開始變成可以計算的日子。
但軍中的生活並沒有因此停止。
還是要跑步。
還是要站衛兵。
還是要面對連上的狀況。
還是要在假期、營慶、勤務與退伍面試之間，安排剩下的時間。
只是心裡很清楚，自己已經站在軍中與未來之間。
再過不久，就要脫下軍服，重新回到社會。
那時候的我，心裡有一點發抖。
因為自由回來了，責任也會跟著回來。
因為軍中的日子快結束了，另一段還不知道樣子的生活正要開始。
但更多的，還是期待。
期待退伍。
期待重新開始。
也期待那個穿過一年多軍旅生活的自己，能帶著這段日子的痕跡，走回真正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