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涯回顧|工程支援篇:十年磨一劍,磨的不是答案,而是判斷

從 2004 年接觸創新流程,到 2014 年獲頒 Chai…

2014 年,我到公司總部,從 CEO 手中接過 Chairman’s Outstanding Innovation Belt Award,這個獎項表彰的是對 Innovation Effectiveness(創新效能)的貢獻。

對我而言,這不是某一個專案突然取得突破而換來的成果,而是從 2004 年加入公司之後,歷經十年的學習、訓練、專案實踐與教學,逐漸累積出一套對創新流程與組織決策的理解。

如果說早期的工程工作,讓我學會如何透過實驗與驗證解決技術問題,那麼這十年的經驗,則讓我開始理解另一件事:當技術可行性、市場需求、資源投入與商業風險交織在一起時,如何協助組織做出有依據的判斷。

一、從製造現場,開始理解企業如何管理創新

2004 年剛加入公司時,我最熟悉的仍然是製程開發、品質改善與製造現場的工作。

當時公司經常在訓練與管理溝通中談到 Innovation,但我一直很好奇,這些出現在總部簡報與管理語言中的創新概念,究竟如何真正進入工廠,成為每天可以執行的工作?

在後來幾年的工程工作中,我一邊參與新產品與製程開發,一邊完成工程管理進修,逐漸從技術執行的角度,延伸到產品開發流程、資源配置與組織協作的層面。

2008 年,我被派往總部,接受為期五天的 Innovation Black Belt 訓練。

這次訓練讓我開始理解,公司所談的創新並不是單純鼓勵創意或技術突破,而是將科學探索、技術可行性、產品開發、商業化與生命週期管理,放進一套具有階段性判斷機制的流程。

不同階段需要回答的問題不一樣,參與的功能也不同。研發團隊需要證明技術是否可行,製造單位必須評估量產能力,市場與業務則需要確認需求、商業機會與客戶承諾。專案能否進入下一個階段,不能只看其中某一項條件。

過去,我主要關心技術假設能否透過實驗取得驗證;這次訓練讓我開始看見,企業還必須判斷一項技術是否值得繼續投入資源,以及什麼時候應該重新檢視原本的開發方向。

二、從學習者到實踐者,再到方法的傳播者

完成訓練後,我並沒有等到參與大型創新專案,才開始使用這套方法。

在日常工程工作中,我持續練習相關工具,觀察不同專案如何經過開發流程,也逐漸熟悉 Gate Review 背後的判斷邏輯。後來轉入 Corporate Engineering,接觸更多跨事業部與跨技術的專案,這些經驗讓我有機會從不同工程功能的角度,重新理解創新流程的實際運作。

隨著公司希望將 Innovation Process 推廣到更多單位,總部把原本五天的完整訓練整理成三天的推廣課程。

因為持續在專案中應用這套流程,我後來接受總部培訓,並受邀協助在亞太地區共同授課。

從原本的受訓者,逐漸變成內部講師,對我來說也是另一種學習。

自己理解一套方法,和讓不同背景的人理解並運用,是兩件不同的事。參與課程的工程師與專案人員,可能來自研發、製造、品質或其他功能,各自熟悉的工作方式與考量也不同。

因此,課程不只是介紹流程與工具,更需要讓參與者理解,為什麼在產品開發的不同階段,必須提出不同問題,以及這些問題如何影響後續的資源與商業決策。

後來,這項工作也延伸到外部客戶。

當一位關鍵客戶希望更深入理解公司的創新流程,以提升雙方共同開發的效益時,我也參與協助講授相關課程。

這段經驗讓我看見,Innovation Process 並不只是一套企業內部的專案管理方法。當公司與客戶能夠使用較一致的語言,討論產品需求、技術風險、驗證條件與開發決策時,也有機會降低彼此對專案進度與交付條件的理解落差。

三、Innovation Black Belt:協助組織把判斷依據放上桌

隨著經驗累積,我開始以 Innovation Black Belt 的角色,協助不同專案經理準備 Gate Review。

這時候,我對自己角色的理解,已經和早期從事製程改善時有所不同。

在技術專案中,工程師通常需要透過專業分析提出解決方案;但在 Gate Review 的準備過程裡,我並不是要替專案經理決定應該採用哪個答案,而是透過 Facilitation(引導與協作),協助不同功能將相關事實、假設、限制與風險整理清楚。

一項新產品或新技術是否值得繼續推進,必須同時檢視多個面向。

技術是否已經具備可行性?製造端是否準備好承接?下一階段需要投入多少設備、人力與驗證資源?市場規模是否足以支持這些投入?如果開發仍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客戶是否願意共同承擔部分風險?

這些問題沒有固定的優先順序,因為每個專案所處的階段、技術成熟度與商業條件都不同。

而且,即使參與者對事實沒有太大分歧,也可能因為各自承擔不同責任,而對專案是否應該繼續提出不同判斷。

研發團隊可能看到技術突破的機會,製造單位更關心未來量產的限制,市場與業務則需要衡量客戶需求及競爭環境。這些觀點都有其專業基礎,也都有各自需要承擔的風險。

因此,Facilitation 的價值並不是消除所有分歧,而是讓不同觀點能夠回到共同的事實與判斷條件上,避免決策過度受到單一功能、個人立場或會議中較強勢的聲音影響。

四、兩個沒有繼續推進的專案,讓我重新理解創新效能

那段時間,有兩個創新專案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第一個是一項利基市場的產品開發案。

從工程角度來看,專案的製程評估已具備可行性,也有機會進一步進入試產階段。但是,當團隊把市場規模、後續資源需求,以及其他專案可能受到的資源排擠一起納入評估時,情況就不再那麼單純。

這個專案並不是因為技術不可行而停止,而是在當時的市場與資源條件下,還不足以支持進入下一個需要投入更多資源的階段。

最後,專案被列為 On Hold。

另一個專案則希望挑戰下一世代的製程技術。

技術本身具有發展機會,但如果要繼續推進,後續仍需要設備升級、量產驗證,以及額外的資金與工程資源投入。

客戶對這項技術有興趣,卻尚未形成可以落實的共同開發承諾,也沒有建立足以支持後續投入的風險分攤安排。

經過整體評估,這個專案最終得到 Kill 的決定,也就是停止繼續開發。

對投入其中的團隊而言,這兩個結果都不是原先期待的。專案人員已經付出時間與心力,也看見技術發展的可能性,最後卻沒有機會繼續往前,難免感到遺憾。

不過,透過這些 Gate Review,我也開始從另一個角度理解 Innovation Effectiveness。

如果只把專案成功推進、完成上市,當成衡量創新效能的唯一標準,那麼每一次 On Hold 或 Kill,似乎都代表沒有取得成果。

但企業的資源有限,不可能讓所有具有技術潛力的專案都持續投入。某個技術即使可以被實現,也不代表在當下的市場需求、成本結構與投資條件下,具有足夠的商業價值。

對專案團隊來說,能夠透過比較客觀的方式,把不同功能的評估與限制整合起來,並理解決策背後的原因,本身就是有意義的管理過程。

那兩次經驗讓我看見,好的創新決策未必都以專案繼續前進作為結果。有時候,及早確認現階段仍缺乏哪些條件,甚至在投入更大代價之前停止,也是組織需要具備的判斷能力。

五、十年磨一劍,真正累積的是判斷能力

2014 年站在總部領獎時,回頭看這十年的經歷,我才發現自己其實走過了幾個不同階段。

最初是接受訓練,學習公司的 Innovation Process;後來把相關工具應用在工程工作中,逐漸理解方法的適用情境與限制。再往後,開始協助亞太地區的課程推廣,將過去累積的經驗與理解分享給其他工程師及專案人員。

而擔任 Innovation Black Belt、協助 Gate Review 的過程,則讓我進一步體會到,工程管理不只是判斷技術是否可行,還需要把市場、製造、資源與商業風險一起納入考量。

這些工作與早期的製程改善並沒有完全切斷關係。

過去做工程分析時,我習慣先確認問題、建立假設,再透過實驗與數據逐步驗證。到了創新管理,這樣的思考方式仍然重要,只是需要處理的變數更多,而且部分條件無法像製程參數一樣,透過實驗取得明確答案。

市場未來會有多大、客戶是否願意投入、技術能否順利放大,以及組織是否有足夠資源承擔下一階段的風險,都必須在資訊尚未完整時進行判斷。

這也是我從 Innovation Process 與 Gate Review 的經驗中,逐漸累積的另一種工程管理能力。

回到當年的獎項,Chairman’s Outstanding Innovation Belt Award 對我而言,像是一個長期學習與實踐被正式看見的節點。

它並不代表這十年間參與的每個專案都取得成功,也不意味著所有判斷都是正確的。反而是那些沒有走到原先期待結果的專案,讓我更加理解方法與判斷之間的關係。

真正有效的創新管理,不是讓每個專案都順利通過 Gate,而是讓值得繼續的專案有條件前進,尚未準備好的專案能夠看清需要補足的條件,而不適合繼續投入的專案,也能在付出更大代價之前作出決定。

十年磨一劍。

回頭看,這十年磨的不是如何替每個問題找到答案,而是在資訊不完整、資源有限、不同專業立場交錯的現實裡,仍然能讓每一次判斷有更完整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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