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 Corporate Engineering(企業工程支援)之後,我開始接觸不同於單一工廠或特定製程的工程工作。
過去在工廠裡,工程師通常長時間面對相近的產品、設備與製程,透過持續改善與問題處理累積專業經驗。但 Corporate Engineering 必須支援不同事業部與新創事業,工作可能涉及材料與製程整合、設備能力、品質風險、自動化,以及跨廠量產移轉。隨著專案與技術不斷改變,工程師不只需要既有經驗,更需要具備從基本原理出發,分析陌生問題、整合資源並支持決策的能力。
在這樣的背景下,主管開始思考一個更長遠的問題:如果每次遇到技術瓶頸,都必須依賴少數熟悉該項技術的工程師,那麼組織真正累積下來的,究竟是工程能力,還是個人的經驗?
這個問題,後來成為我們建立工程能力發展藍圖(Engineering Capability Development Blueprint)的起點。
一、從專案支援,看見工程能力發展的需求
傳統工程人才的培養,很大一部分來自師徒傳承與工作經驗。資深工程師透過多年實務,熟悉材料特性、設備限制與製程中的各種異常,再將這些經驗傳授給後進。
這種方式有它的價值,特別是許多現場判斷,原本就很難完全透過教科書或技術文件傳遞。不過,當組織必須不斷面對不同技術、產品與產業需求時,單靠師徒傳承也會遇到限制。
不同工站可能發展出不同的工作方法與判斷標準。有些問題只有特定人員熟悉,一旦人員異動或技術轉變,既有經驗不一定能順利轉移到新的工作情境。
主管希望改善的,就是工程能力過度依賴個別人員的情況。
我們需要思考如何將個人經驗背後的工程原理、問題分析方法與決策邏輯,整理成可以被定義、評估及持續發展的能力架構,讓工程師即使面對陌生的技術挑戰,也能運用共同的方法展開工作。
對我而言,這個任務也恰好串起過去多年累積的不同經驗。
早期從不鏽鋼產業的客訴分析與失效驗證開始,到了陶瓷產業,我接觸 QC Story、實驗設計(DOE)與全面品質管理(TQM);進入玻璃產業後,陸續接受 Six Sigma Green Belt、Innovation Black Belt 等訓練,並參與產品開發與製程改善。我也透過工程管理進修,逐漸理解專案管理、生產管理與產品生命週期等不同管理架構。
這些學習原本分散在不同階段,各自回應當時工作上的需求。直到開始規劃工程能力發展,我才有機會把它們放進同一個架構,重新思考工程人才的專業應該如何建立。
二、從 Job Description 走向 Engineering Capability
團隊最初很自然地從各職位的 Job Description(JD,職務說明書)開始整理。
JD 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一個職位的工作內容、責任範圍與任職條件,也是組織進行招募與人力配置的重要依據。
但在討論過程中,我逐漸發現,JD 與我們想建立的工程能力架構,其實處理的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
JD 描述的是一個職位需要做什麼;Engineering Capability 則是從專業領域出發,定義工程人才應具備的知識、技能與判斷能力。
如果完全依據既有職位整理能力,很容易受到當下組織分工、產品類型與設備配置的限制。當新的製造技術出現,或工程功能需要重新組合時,原本的能力定義未必能直接適用。
因此,我沒有從安排訓練課程開始,而是先尋找能夠支持能力定義的專業架構。
其中包括製造工程相關的 CMfgT/CMfgE、品質工程的 Certified Quality Engineer(CQE),以及集團內部的 Innovation Process。同時,我也將工程管理所涉及的專案管理、生產管理、產品生命週期與創新發展納入參考。
這些架構提供了不同的視角。
CMfgT/CMfgE 幫助我們檢視製造工程所需要的知識廣度,包括材料、製程、設備與製造系統。CQE 則讓品質工程的能力不再侷限於產品檢驗與異常判定,而是延伸到客戶需求、量測系統、風險分析、驗證與預防。
Innovation Process 提供另一個重要的時間軸,讓我們可以依據產品從概念、可行性評估、開發驗證到量產移轉的不同階段,確認工程師需要介入的時機、應承擔的責任,以及必須提供哪些決策證據。
我並不是直接將幾套專業認證內容合併成一份清單,而是將它們作為能力設計的輸入,逐步辨識共同能力、功能專業、不同發展階段的需求,以及後續評估與驗證的方法。
如此建立的架構,才有機會超越單一職位或製程的限制。
三、建立共同工程底盤,再發展專業深度
在整理不同專業架構時,我想起自己過去接受材料工程教育的方式。
大學階段先從數學、物理、化學與材料科學建立基礎,再逐漸延伸到不同材料與專業應用。這種先建立共同知識底盤、再往專業領域深化的結構,也成為我規劃工程能力發展時的重要參照。
我們先整理工程功能共同需要的能力,包括工程科學與材料理解、統計與量測、數據分析、問題定義、實驗設計與根因驗證,以及風險辨識、持續改善、專案管理和跨功能溝通。
有了共同基礎之後,再依不同工程功能建立專業能力的深度。
以當時我負責的製程工程與品質工程為例,兩者都需要工程原理、數據分析與問題解決能力,但各自的專業任務並不相同。
製程工程(Process Engineering) 的核心,在於理解材料、設備、製程條件與產品性能之間的因果關係。工程師必須透過觀察、實驗與驗證,將技術假設轉化為可以放大、量產與持續控制的製程窗口。
品質工程(Quality Engineering) 則需要將客戶需求、關鍵品質特性、量測、風險與驗證證據串接起來,從產品開發階段建立品質驗證邏輯,再逐漸延伸到量產後的品質控制與預防機制。
兩種工程功能都參與產品開發,但隨著開發階段推進,各自需要提供的技術判斷、關鍵技能與決策證據也會不同。
這也讓我進一步確認,能力發展不能只用「是否學過某項工具」來判斷。對不同專業與職級而言,即使使用同一項分析方法,所需理解的深度、獨立判斷能力與承擔的責任,也可能有很大差異。
因此,能力架構除了定義應具備的知識與技能,還必須考慮不同職級的能力要求,以及如何從真實工作成果判斷能力是否已經建立。
四、透過 DESIGN,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能力發展流程
當共同能力與專業架構逐漸成形,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如何執行。
如果只是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工程技能清單,卻沒有能力盤點、評估與後續發展機制,這套架構很容易變成另一份需要定期更新的管理文件。
因此,我們運用 DESIGN 方法,將工程能力發展整理成可重複使用的標準流程,串接能力定義、能力盤點、評估、缺口分析與發展規劃。
在實際運作中,先依據工程功能及不同職級確認能力需求,再盤點既有人員的能力狀況,辨識目前與未來需求之間的差距,進一步規劃所需的專業訓練與專案歷練。
其中一個重要環節,是讓能力評估回到實際工作的證據。
工程師參與過某項專案,並不必然代表已完整具備相關能力;同樣地,沒有特定工作經歷,也不代表缺乏可以轉用的基礎。因此,評估必須進一步確認個人在專案中實際承擔的工作、使用的方法、形成的判斷,以及能夠驗證的成果。
另一方面,能力藍圖也不能在建立後就維持不變。
當企業進入新的技術領域,或專案執行過程出現原先沒有預期的問題時,這些經驗都可以成為重新檢視能力需求的依據。透過專案回饋,逐步調整能力定義與發展方向,才能讓架構持續反映企業真正面對的工程挑戰。
這套方法也不只適用於我當時負責的製程工程與品質工程。設備工程、自動化工程、控制工程,甚至未來新增的工程功能,都可以依據相同邏輯,重新辨識共同基礎、專業深度與發展需求。
對我而言,DESIGN 在這個任務中的價值,是讓原本分散的能力定義、人才評估與發展活動,形成一套能夠持續執行與修正的流程。
五、從個人經驗,走向組織能力的累積
回頭看,這次工作的收穫,不只是完成了一份工程能力發展藍圖。
過去我比較習慣在專案裡運用自己的工程知識,透過觀察、分析、實驗與驗證,把問題一步一步解開。這次任務則讓我換了一個角度:不再只是思考自己如何解決問題,而是思考一個組織如何辨識、培養與延續解決問題所需要的能力。
這也是 Corporate Engineering 與傳統工程支援工作之間,我逐漸理解到的一個差異。
工程團隊當然需要能夠處理關鍵技術問題的專家,但如果一項技術只存在於少數人的經驗裡,組織的能力仍然受到人員與環境的限制。當經驗背後的原理、方法與判斷能夠被整理、驗證,再透過人才發展與專案實踐逐漸擴散,才有機會讓更多工程師承接新的挑戰。
當年主管提出的問題,現在回頭看,仍然很值得思考。
如果每一次遇到陌生技術,都必須重新依賴少數專家,那麼組織究竟累積了多少工程能力?
對我來說,這份能力藍圖最大的意義,就是試著讓每一次專案留下的,不只是當次的技術成果,也包括下一次可以繼續使用的工程方法、判斷經驗與人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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