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請 Google AI 分析「微塵故事」。原本只是想看看,一個人工智能讀過網站裡不同時間、不同分類的文章之後,會怎麼理解這個部落格,結果最後得到的不是一般的網站分析,而是一封寫給創作者的讀者信。
它把職涯回顧、萬和宮的籤詩、散步、旅行、道德經與生活文章串在一起,最後整理出一條很完整的敘事:這是一場「心智重構與職涯告別式」,網站成了某些人的「精神避難所」,而寫作像是在替過去二十八年的職涯進行某種整理與告別。
不得不說,寫得很好。有些地方甚至讓人讀著讀著,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原來我一直在做這件事。
但再看一次,我開始注意到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有些內容確實存在於文章裡,有些卻是 AI 把散落在不同文章中的線索重新連接之後,形成的進一步解釋。這讓我開始注意一種和 AI 認知偏誤有關的風險:AI 很擅長把零散的東西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但故事愈完整,不代表它就愈接近現實。
完整的是文字,不一定是現實
寫作本來就是整理。原本散亂的經驗經過選擇、排列與刪減,最後形成一條讀者可以理解的線;好的分析也是如此,它會從大量資訊裡找出關係,降低複雜度,讓原本混亂的事情變得可以討論。
問題不在整理本身,而是當文字變得足夠順、因果足夠清楚,我們很容易忘記:現實未必原本就有這麼完整的結構。人的動機可能同時有好幾個,一個決定也未必能追溯到某件清楚的往事;有些事情只是當時的反應,有些是偶然,有些甚至過了很多年,仍然沒有確定答案。
但只要把足夠多的片段交給 AI,它很容易替這些片段找到關係:哪一次經驗造成後來的改變、某篇文章代表什麼心理階段、一個反覆出現的詞又象徵什麼內在需求。這些解釋可能很有啟發,也可能真的碰到了一部分事實,只是「說得通」和「事情就是如此」,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這其實不是 AI 才有的問題
想到這裡,我發現這種情況並不陌生。以前沒有生成式 AI 的時候,我們遇到事情,也會找朋友談。工作受了委屈,找熟悉自己的朋友說;關係出現問題,找信任的人討論;對某件事情不確定,也會問價值觀接近的人:「你覺得呢?」
朋友通常只聽見我們提供的版本。如果知道我們正在難過,多數人也不會第一句就開始拆解因果,而是先理解情緒,可能說「如果是我,我也會生氣」、「這樣確實很難受」,或者「你已經做很多了」。
這些話本身沒有問題,人在情緒裡,本來就需要被理解。只是如果我們總是向同一群人說相同版本的故事,也總是得到相近的回應,久了之後,一種理解就可能變得愈來愈穩固。
心理學對「選擇性接觸」的研究也發現,人平均而言確實比較偏好與既有態度、信念或行為一致的資訊,但這個傾向並非固定不變;追求正確答案、議題重要性與具體情境,都可能影響人是否願意接觸不一致的資訊。
所以,同溫層不是 AI 發明的。人本來就會尋找比較接近自己理解的人,也本來就可能忽略那些讓自己不舒服的材料。
AI 如何放大原本就存在的認知偏誤
七月寫〈當人慢慢看不見自己的行為〉時,我談的是比較內在的過程。一開始,人可能知道自己的行為和心裡相信的樣子並不完全一致;面對這種不舒服,並不是每一次都會選擇改變行為,有時候比較容易的是改變解釋,替自己找一個理由、換一種說法,或者保留比較支持自己的資訊。
時間久了,那些不一致的地方可能慢慢退出視線。現在回頭看,AI 並沒有改變這套人類原本就存在的機制,它改變的是強度。
以前,一個人需要自己找理由,或者去找朋友討論;現在,多了一個隨時可以回應、整理大量文字,而且可以沿著同一段脈絡繼續推演的系統。原本只是「我覺得事情可能是這樣」,經過幾輪對話之後,可能逐漸變成「因為 A,所以 B;又因為 B,所以後來才有 C」。每一段都說得通,整個故事也因此愈來愈穩固。
生成式 AI 裡有所謂 sycophancy,可以理解成模型為了符合使用者,而過度同意或迎合使用者觀點。相關研究曾觀察到,多個使用人類回饋訓練的 AI 助理,在不同任務中都可能出現這類傾向;OpenAI 在 2025 年也曾回滾一次 GPT-4o 更新,原因之一正是模型變得過度討好與認同使用者。
這不表示 AI 每一次都會迎合,但它提醒了一件事:當人原本就希望自己的故事獲得理解,而系統又傾向延續目前的上下文,兩者確實可能互相強化。
AI 沒有發明同溫層,但降低了摩擦
朋友和 AI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朋友會累,也有自己的生活、經驗和立場;有時候聽了幾次之後,甚至會直接說:「可是這件事情,我覺得你也有問題。」
這種在人際關係裡不一定舒服的摩擦,有時反而是一種現實校正,因為另一個人不是為了延續我的故事而存在。AI 的互動條件不同,它可以一直回應,也可以依照前面的對話持續整理;如果一段談話長期沿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它就可能不斷替原本的理解補上更多語言、理由與結構。
而且這整個過程未必包含明顯錯誤。感受是真的,事件可能也是真的,提出的因果甚至可能合理,真正改變的可能只是各種可能性原本應有的比例。
這也和上一篇《人工智能筆記 #007》接了起來。#007 談的是「我看到什麼」:推薦演算法從大量真實內容中,依照停留、點擊與互動持續選擇某一類樣本,久了之後,「我最近一直看到」可能逐漸變成「最近很多」,最後甚至被理解成「世界就是這樣」。
這一次,我更在意的是下一步:當這些已經被選過的材料進入對話,又會被怎麼解釋?
平台可能先替我們選擇樣本,我們根據樣本形成感受與初步理解,接著再把這些理解帶去和朋友、社群或 AI 討論。討論又替原本的理解加入新的理由、語言與情緒支持。問題不一定出現在某一個單獨環節,而可能出現在它們彼此連接之後。
人的既有理解、選擇性注意、平台取樣、形成解釋,再到人際或 AI 的再次強化,可能慢慢形成一個認知迴圈。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是真的,最後形成的整體,卻未必仍然代表完整的世界。
共情是真的,但它不是證明
走到這裡,我覺得真正需要分開的是兩件事。
一個人說「我覺得自己被忽略了」,那份感受可以完全真實,但感受到被忽略,不直接證明另一個人刻意忽略他;一個人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對待,也不代表事件的責任、原因與其他人的位置已經因此確定。
理解一個人的感受,和證明一個人的解釋,本來就是兩件不同的事。朋友如此,AI 也是如此。
只是 AI 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替一種理解產生大量支持語言。一句安慰不一定會改變判斷,但如果同一個故事不斷得到新的整理、新的理由與新的文字支持,久了之後,就可能產生一種「這件事情已經被證明了」的感覺。
其實,它也許只是反覆被解釋。
有時候,我們不是被錯誤說服,而是被完整說服
談 AI 風險時,我們很容易先想到幻覺:數字對不對、資料是不是真的、引用存不存在。這些當然都重要,但還有另一種比較不容易察覺的風險——答案不一定有明顯錯誤,只是幾種原本都可能成立的解釋,被太快收束成了一個故事。
有時候,我們不是被錯誤說服,而是被一個太完整的故事說服。
這次 Google AI 寫給我的那封信,我還是覺得很有意思。有些地方看得很準,有些地方也讓我重新看見自己的網站,但我不需要因此決定它說的就是我。它只是根據我留下來的文字,形成了一種可能的理解。
朋友如此,媒體如此,演算法如此,AI 也是如此。
我們需要別人的觀點,也需要有人幫忙整理自己還沒有想清楚的事情。只是當某一套解釋愈來愈順時,也許更值得停下來問:哪些是事實,哪些只是推論?如果換一個人描述,故事還會不會一樣?有沒有一些地方,其實還可以暫時沒有答案?
以前寫〈當人慢慢看不見自己的行為〉時,我最後留下的是自我覺察。現在多了 AI,我反而覺得還需要另一種能力:容許自己的理解暫時不完整。
在一個愈來愈容易得到完整答案的時代,有時候一句「我還不知道」,可能比另一個更漂亮的解釋,更接近現實。
上一篇|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世界不一定就是這樣:推薦演算法如何形成認知迴圈|人工智能筆記 #007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