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玻璃事業部工作的時候,工廠持續推動 Performance Excellence(卓越績效管理)。Six Sigma、Lean、5S 等改善方法,逐漸成為我們分析成本、品質與製造問題時的重要工具。
對製造現場而言,這些方法並不陌生。每天反覆運作的製程、設備與生產活動,提供了相對明確的問題情境,也讓改善成果有機會透過數據持續追蹤。
後來轉進 Corporate Engineering,主管希望在亞太區工程團隊推動同樣的概念,並請我提出規劃構想。
這個任務讓我開始思考:一套在工廠運作有效的改善方法,能否直接移植到跨事業部、跨技術與跨工程功能的組織?
如果問題的性質不同,原本熟悉的方法,又應該如何調整?
一、從製造現場到 Corporate Engineering,問題的結構已經不同
工廠的持續改善,通常建立在相對明確的產品、製程與營運流程上。即使每天發生的問題不同,工程師仍可以在熟悉的製造系統內,透過數據分析、異常追蹤與標準化工作,逐步改善品質、成本及生產效率。
Corporate Engineering 的工作環境則不太一樣。
工程支援團隊可能同時參與不同事業部的技術開發、產品移轉、製程改善與新能力建立。每個專案的技術背景、成熟度與組織需求不盡相同,甚至連需要解決的問題,都未必能在一開始就被清楚定義。
有些專案是在既有流程中尋找改善機會,有些則需要從零開始建立新的工程能力;另外一些工作涉及產品開發或一次性的跨功能任務,根本不適合直接套用傳統的製程改善流程。
因此,我沒有把這次推動工作理解成安排更多 Six Sigma 或 Lean 課程。
真正需要先釐清的,是 Corporate Engineering 面對哪些類型的問題,以及不同問題應該如何選擇適當的方法。
這個思考方向,後來也與總部的 SRA 架構相互呼應。
二、方法論的價值,在於知道何時使用哪一種方法
隨著對不同工程專案的理解逐漸增加,我開始將方法選擇整理成幾種主要情境。
如果問題發生在既有製程或工作流程中,而且可以透過量測與分析辨識改善機會,便可以運用 DMAIC,依循 Define、Measure、Analyze、Improve、Control 的程序,逐步確認問題、分析原因並維持改善成果。
如果企業需要建立一項原本不存在的工程能力或工作流程,工作的重點便不只是改善現況,而是如何定義需求、設計架構、建立執行機制與評估方法。這類問題,可以運用 DESIGN 來規劃。
至於新產品或新技術開發,則需要 Innovation Process,依據技術成熟度、產品需求、製造可行性與商業條件,在不同開發階段進行驗證與決策。
另外,對於具有明確交付目標與期限的一次性任務,適當的專案管理方法,通常比完整的持續改善流程更符合需求。
這些方法都具有各自的用途與限制,沒有哪一套能夠處理所有工程問題。
對我而言,這也是 Performance Excellence 在 Corporate Engineering 推動時,最需要建立的共同理解:先辨識問題的性質,再選擇對應的方法與工具,而不是因為熟悉某項工具,就要求所有問題都使用相同流程。
方法論的目的應該是協助工程師更有效地工作,而不是讓工程師為了符合方法論,額外增加不必要的工作。
三、從個人經驗到共同方法,推動過程中的阻力
實際推動時,遇到的第一個挑戰並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工程師對方法論的看法。
有些同事認為,自己原本就有一套有效率的工作方式,既然已經能夠順利完成任務,為什麼還需要學習新的流程與工具?
我可以理解這種想法。
工程師往往透過多年實務累積解決問題的經驗,也發展出適合自己工作情境的方法。當組織開始推動標準化流程時,難免會讓人覺得,原本有效的工作方式受到質疑,或必須花費額外時間配合管理要求。
但從組織能力發展的角度來看,個人工作有效率,與整個團隊是否具備可延續的工作方法,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問題。
如果某位工程師已經建立有效的分析方式,組織不需要否定他的經驗,而是可以進一步理解這套方式適用於哪些情境、需要哪些條件,以及是否有機會提供其他工程師參考。
同樣地,方法論的標準化,也不應該要求所有人無論面對什麼問題,都必須完整執行一套固定流程。
在推動過程中,我比較重視的是讓參與者先理解方法的完整架構。透過實際練習,工程師可以知道每個步驟的目的、不同工具之間的關係,以及這套方法能夠處理哪些問題。
當一個人真正理解方法之後,才比較有能力依據不同情境進行調整。
有時候,問題只需要運用其中一項分析工具,就能取得足夠的資訊;有些情況則需要完整執行流程,才能建立可信賴的驗證與改善機制。
這種彈性並不是跳過應有的分析,而是在理解方法的基礎上,判斷哪些步驟對當下問題具有實際價值。
因此,我們採取的推動方向,是先建立基本的方法論認知,再依個人實際參與的工程專案,協助選擇適合的方法、工具與支援資源。
目標並不是讓每位工程師都成為 Black Belt,而是讓工程師面對新問題時,除了使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也能夠辨識是否存在其他更適合的分析與管理方法。
四、用方法改善方法,讓 Performance Excellence 走進實際工作
在推動 Performance Excellence 的同時,我也希望這套工作方式能夠接受實際驗證,而不是只成為對其他工程師的要求。
因此,我組成團隊,運用 DMAIC 來改善 Performance Excellence 本身的推動流程。
從既有推動方式出發,透過系統性的問題定義、分析與改善,重新檢視訓練、資源安排及工作流程之間的關係。
另一方面,在自己負責的工程能力發展工作中,我則運用 DESIGN,規劃製程工程與品質工程的能力發展藍圖。
這項任務需要從不同工程功能的共同能力、專業深度與職級要求出發,建立能力定義、盤點、評估、缺口分析與發展規劃的流程。由於工作的本質是建立新的組織能力架構,而不是改善既有製程,因此 DESIGN 比直接套用 DMAIC 更符合需求。
這兩項工作的性質不同,也讓我有機會在實際專案中驗證方法選擇的重要性。
如果要向組織推廣 Performance Excellence,自己就需要先能說明,為什麼某一個問題適合使用特定方法,以及方法如何實際幫助工作推進。
透過這些專案,我逐漸把過去在工廠累積的 Six Sigma 與持續改善經驗,延伸到工程組織的人才發展及管理流程。
方法論不再只是製造現場解決異常的工具,也開始成為不同工程功能共同規劃、溝通與推動工作的參考架構。
五、從亞太區訓練,走向跨區域的 Community of Practice
接下來幾年,我持續擔任 Performance Excellence 的內部講師,在韓國、日本、中國與台灣等地進行訓練,累積約一千多人次的授課經驗。
對我而言,這些課程不只是將既有教材傳遞給更多人。
不同國家、不同工程功能的學員,面對的專案環境與工作經驗不盡相同。即使使用相同的方法論,也需要先理解學員正在處理的問題,才能讓課程中的概念與工具產生連結。
這也讓我在教學過程中,不斷重新檢視自己對方法的理解。
當工程師提出實務上的限制與疑問時,我必須進一步說明方法適用的條件,或承認某些工具並不適合所有情境。這些討論反過來幫助我辨識,哪些內容屬於方法的核心原則,哪些則需要因應不同工作環境調整。
後來,總部 Corporate Engineering 成立跨區域的 Performance Excellence Community of Practice(COP,專業實踐社群)。
相較於單次課程,COP 更重視讓不同區域的工程團隊持續交流方法、經驗與實際應用案例。
我參與協調 COP 的運作架構,也把亞太區前幾年累積的推動經驗,帶進跨區域的討論與整合機制。
這個階段的工作,已經逐漸超越個別課程與特定專案。
原本由各區域自行推動的訓練、工具應用與改善經驗,開始有機會透過共同的平台進行交流。不同團隊不一定需要使用完全相同的執行方式,但可以共享對方法的基本理解,以及實際應用時遇到的問題與調整經驗。
2016 年,跨區域 COP 的運作架構完成,並獲得總部認可。那一年,我也獲頒 Chairman’s Outstanding Improvement Belt Award。
這項肯定對我有特殊意義,因為它回應的並不是某一項製程改善成果,而是多年來將工程方法推廣到不同團隊,並逐步建立跨區域交流與應用機制的工作。
六、組織的效能,不能只依賴少數人的熟練
回頭整理這段經歷,我發現自己對 Performance Excellence 的理解,也隨著工作角色不斷改變。
早期在工廠裡,我比較關心如何運用 Six Sigma、Lean 與其他工程工具,改善製造現場的品質、成本及效率。
進入 Corporate Engineering 後,我開始思考不同性質的問題應該選擇哪些方法,並嘗試讓這些方法成為工程師能夠理解與實際運用的工作資源。
再到後來的跨區域 COP,工作重點則逐漸轉向如何讓不同團隊持續交流經驗,避免每個單位都只能依賴自己的方法與資源,重複處理類似的問題。
這些階段並不是互相取代,而是反映出工程工作從個人專業,逐步延伸到團隊與組織的過程。
當然,完成訓練、建立改善流程或成立 COP,並不代表一個組織從此就能持續有效運作。方法是否真正被使用,仍然取決於主管的支持、實際專案需求、資源配置,以及工程師能否從中感受到價值。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認為推動 Performance Excellence,最終應該只以訓練人次或取得多少張 Belt 認證來衡量。
那些數字可以反映推動範圍,卻不能完整代表方法是否已經融入日常工作。
如果工程師在面對問題時,能夠先辨識問題的性質,再選擇合適的方法;如果不同團隊能夠分享經過驗證的經驗,而不是每次都重新摸索;如果管理者也願意用同樣的邏輯檢視自己的工作流程,那麼方法論才有機會從訓練內容,逐漸成為組織運作的一部分。
2016 年的獎項,是這段經歷的一個重要節點。它讓我有機會回顧自己如何從製造現場的改善工作,走到跨工程功能與跨區域的方法推廣。
而這段工作最後留給我的理解是,組織效能並不只是少數優秀工程師能夠多快解決問題,也包括整個組織能否逐漸建立共同的分析語言、工作方法與經驗交流機制。
當有效的方法不再只存在於個人的經驗裡,而能在不同工作情境中被理解、選擇與持續使用,Performance Excellence 才開始有機會成為組織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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