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企業裡，R&R 是一個很熟悉的詞。
Roles & Responsibilities。
誰站在什麼位置，負責什麼工作，擁有多少權限，事情最後應該做到哪裡。
組織圖會畫。
職務說明書會寫。
出了問題，也常常有人問：
這件事到底是誰的責任？
做了多年管理工作之後，我慢慢發現，真正困難的 R&R，往往不只是公司有沒有寫清楚。
而是：
每一個人心裡，認為自己的 R&R 是什麼？
這兩者，不一定相同。
一｜寫在紙上的 R&R，和心裡的 R&R
同一件事情，主管可能認為：
這本來就是這個職位應該處理的問題。
另一個人卻可能認為：
我已經做了很多，甚至還幫主管分擔不少。
兩邊都可能是真心的。
差別在於，彼此對「什麼是本分、什麼是額外付出」的定義不同。
組織行為學者 Elizabeth Morrison 在 1994 年的研究中，調查 317 名員工後發現，不同員工對哪些行為屬於 in-role、哪些屬於 extra-role，確實可能有不同理解；這些角色定義也會受到承諾感與周遭社會線索影響。換句話說，「這是不是我的工作」並不完全只由職務說明書決定。
這讓我重新理解很多管理現場。
有些人真的很努力。
也真的願意支持別人。
但努力是一種投入；Role 談的卻是：
這件事原本是不是我的工作？
兩者不能完全互相取代。
二｜角色邊界，也會被每天的行為慢慢改寫
組織裡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地方。
第一次遇到困難，上層幫忙想方法，可以叫做支援。
下一次，又幫了一次。
如果這種模式長期重複，大家對角色的理解也可能慢慢改變。
原本的例外，變成日常。
原本的補位，逐漸被理解成「本來就是這樣」。
最後，甚至沒有人再意識到那裡曾經有一個責任缺口。
這也是為什麼 R&R 不能只在組織改造、績效面談，或出問題時才拿出來談。
它其實每天都在被重新定義。
角色模糊（role ambiguity）的研究也提醒我們，當一個人不清楚自己的工作期待、責任與角色邊界時，工作表現往往會受到影響。Tubre 與 Collins 對相關研究進行統合分析，發現 role ambiguity 與 job performance 整體呈負相關。
但這裡不能只責怪部屬。
如果主管因為能力強、速度快，看見問題就長期自己補上，卻沒有重新把責任交還原來的位置，那麼主管也參與了這個角色邊界的形成。
短期，事情解決了。
長期，組織可能學到的是：
反正最後會有人接住。
三｜Responsibility 之外，還有 Accountability
R&R 通常告訴我們：
這件事情由誰負責。
但管理現場還有另一個問題：
出了結果之後，我認為自己需不需要為它說明？
這比較接近組織研究裡的 accountability。
Hall、Frink 與 Buckley 對 felt accountability 研究的整理，把它描述為一個人對「自己需要為行為與結果負責」的主觀知覺。研究也提醒，accountability 的效果並不是單純愈高愈好，而會受到情境等因素影響。
這裡對我很重要。
因為 Responsibility 和 Accountability 雖然接近，還是不完全一樣。
Responsibility 是：這件事屬不屬於我。
Accountability 是：結果出來以後，我是否認為自己需要面對。
一個組織真正穩定，不能只靠工作分配。
還需要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對結果產生足夠的承擔。
四｜真正困難的，往往是我怎麼看自己
談到這裡，R&R 開始從組織制度，走進一個人的內在。
公司可以定義我的 Role。
主管可以說明我的 Responsibility。
績效制度也可以要求 Accountability。
但最後仍然有一個問題只能由自己面對：
我對自己的能力與表現，判斷得準不準？
我們很容易知道自己多努力。
知道自己曾經付出多少。
也知道當時有哪些限制。
但這些都是從自己的位置看出去。
2009 年，Heidemeier 與 Moser 對工作績效的「自評與主管評價」進行統合分析，涵蓋 128 個獨立樣本。研究發現，自評與主管評價之間的一致程度有限；在 115 個樣本、37,752 人的資料裡，兩者的整體相關約為 .22，而且自評平均存在較寬鬆的傾向。
這並不代表主管一定比較正確。
它只是提醒我們：
我眼中的自己，也只是一個觀察角度。
所以當別人對我的評價，和我對自己的理解不一樣時，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
「他為什麼不理解我？」
而是先多問一句：
有沒有什麼，是我自己沒有看見？
五｜Self-awareness，是知道自己站不站得住那個位置
我們常把 Self-awareness 翻成自我覺察。
有時候，它聽起來很像知道自己的個性、優點和喜好。
但放到職場，我認為它還有更現實的一面：
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承擔現在的位置？
我知道什麼。
不知道什麼。
什麼可以自己判斷。
什麼需要請教。
哪些事情是別人正在協助我。
哪些事情其實一直有人替我補位。
這不是要一個人什麼都會。
相反地，真正有自知的人，反而比較容易說：
「這件事是我的責任，但我的能力還不足。」
「這一次我需要協助。」
「這個結果沒有做到應有的程度。」
這些話並不削弱一個人的專業。
很多時候，它們反而讓一個人更可靠。
六｜Role 是位置，Responsibility 是承擔，Self-awareness 是自知
以前，我比較把 R&R 看成一種管理工具。
把權限分清楚。
把責任寫清楚。
避免重工，也避免沒有人負責。
這些當然都重要。
但後來我慢慢覺得，真正困難的 R&R，不只存在於組織圖。
它也存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Role 告訴我，我站在哪裡。
Responsibility 告訴我，這個位置應該承擔什麼。
Accountability 要求我，面對自己所承擔的結果。
而 Self-awareness 則讓我知道：
我是不是真的站得住那個位置。
一個人可以能力不足。
可以判斷錯。
也可以需要別人的幫助。
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永遠證明自己已經做得很好。
而是知道：
別人幫我的，我知道那是幫忙。
屬於我的，我知道那是責任。
自己還做不到的，我知道那是能力的邊界。
然後願意看見那個邊界。
我現在理解的「本分」，大概就是如此。
它不只是完成一張職務說明書。
而是一個人對自己的 Role、Responsibility，以及能力，始終保有足夠的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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