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宋學仁的專訪,媒體抓住了一句很有記憶點的話:
投資最重要的原則,就是不要賠錢。
對一位被稱為「投資銀行教父」的人來說,這當然是一個合理的標題。
但整段訪談聽完,我真正留下來的,反而不是一條投資法則。
而是一個人如何面對風險。
宋學仁給我的感覺,並不是一個什麼都不願意冒險的人。
去美國念 MBA、進入國際金融市場、到日本開辦事處,再回台灣切入當時仍在快速變化的電子產業,這些選擇都不能算是最安全的路。
他比較像是:
不輕易把自己押在不了解的事情上,卻願意長期投資那些可以累積、可以掌握,也能提高自己承擔風險能力的東西。
能力。
人脈。
產業理解。
以及自己的判斷。
如果把他的「不要賠錢」放回整段人生裡看,這可能比一條投資原則更值得思考。
人生的起點,很少是一條完整規劃好的路
宋學仁談自己的求學時,起點其實並不浪漫。
家境不寬裕,父親認為念商沒有什麼前途,希望他走理工;如果不能進入國立大學,也可能很快就必須開始工作。
最後進入交大管理科學,並不像今天回頭看時,是一條為未來金融生涯精心安排的路。
比較接近真實人生的情況是:
家庭條件、父母期待、考試結果,以及當時可以選擇的科系,共同把一個人推到某個入口。
有些事情是自己選的。
有些不是。
很多年後,那個原本帶著限制的選擇,卻留下了一項重要資產:理工訓練帶來的數學、邏輯與問題拆解能力。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有些當年看起來只是不得不接受的安排,後來成了資產。
所以回頭看一個人的人生,很容易犯的一個錯,就是把後來的結果,誤認成當初的計畫。
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學過什麼,而是遇到問題時能不能拿出來用
宋學仁職涯裡,我很喜歡倫敦的那一段。
當時公司準備出售,前景並不明朗,他自己的工作也沒有太多事情可以做。
那是一個很容易進入等待的時刻。
等公司決定。
等主管安排。
等別人告訴自己下一步在哪裡。
但他還是每天去辦公室。
看到債券交易員不斷計算債券價格,他想到:
這不就是數學嗎?
當時個人電腦才剛出現,他便自己用 BASIC 寫程式,把原本需要人工處理的計算自動化。
沒有人要求他做。
也不在原來的工作內容裡。
但這件事反而讓公司看到他的價值,也替後來的工作打開新的機會。
真正重要的,其實不是 BASIC。
而是:
曾經學過的東西,在某一天碰到一個真實問題,而一個人願不願意主動把兩者接起來。
我們常問:
「現在學這個,以後到底有沒有用?」
很多時候,答案當下根本不知道。
教育留下的,未必是一套可以立刻變現的知識。
有時只是一種多年以後碰到陌生問題時,知道怎麼開始拆解的能力。
而這種能力,很難在履歷上完整寫出來。
卻可能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成為一個人和其他人的差異。
人脈沒有替他成功,只是讓專業比較容易被看見
宋學仁後來回到台灣,又碰到另一個特殊的歷史時間點。
1990年代,台灣電子產業快速成長。
一批第一代創業者開始走向國際市場,而國際資本也正在重新理解台灣的電子產業。
這時候,他原本分散的幾項條件突然接在一起:
理工背景、國際金融經驗,以及交大形成的電子產業人際網絡。
他談到自己去找以前的同學,有一句很生活化的話:
至少對方不會先把他當成壞人。
這句話其實很準。
人脈真正降低的是信任成本。
它讓門比較容易打開。
但走進門之後,還是得靠自己的專業。
沒有金融能力,認識再多電子業朋友,也很難替企業處理資本市場的問題。
所以人脈並沒有替他創造能力。
只是讓原來的能力,有機會更快被看見。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環境正好需要這一組能力。
如果他進的是傳統產業,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不是他突然變強了。
是時代重新替他的能力定了價。
能力決定一個人可能做什麼;時代,經常決定這些能力在當下值多少。
真正的聰明,是知道自己的能力應該放在哪裡
這也讓我重新想「聰明」到底是什麼。
我們很習慣把聰明看成一把尺。
誰記得快。
誰考得好。
誰的智商比較高。
但不同的工作,需要的其實是不同能力。
醫學訓練需要高度的理解、記憶、資訊整合與判斷。
一個好的廚師,需要的是對食材、味道、氣味、火候與時間的敏銳。
工程師可能擅長拆解系統。
業務可能特別敏感於人的情緒與關係。
管理者則必須在資訊永遠不完整的情況下,同時理解人、資源、時間與風險。
這些能力並不相同。
也沒有必要全部放在同一把尺上比較。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
「我到底夠不夠聰明?」
而是:
「我的能力,放在哪一種工作裡最能產生價值?」
宋學仁或許真的有很好的天賦。
但比「他很聰明」更值得看的,是他的能力結構和後來進入的產業高度吻合。
理工讓他理解數字與技術。
金融讓他理解資本。
國際經驗讓他能在不同市場與企業之間溝通。
當台灣電子產業快速崛起,這些能力正好接在一起。
所以真正的聰明,也許不是不斷證明:
「別人可以,我也可以。」
而是逐漸知道:
「什麼事情,值得我花二十年把它做好?」
找到競技場之後,真正拉開距離的是企圖心
但選到適合自己的地方,並不代表事情會變得容易。
宋學仁在訪談裡談到一種「me too」的心態。
看到一個產業很好,大家都想進。
看到別人在那裡成功,也想跟著進去。
但進入一個產業,和成為那個產業裡最好的一群人,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在高度競爭的環境裡,聰明和努力往往只是基本條件。
因為能站到那裡的人,多半都不笨。
也沒有幾個人不努力。
真正開始拉開差距的,往往是企圖心。
你究竟只是想做這份工作,還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可以把它做到什麼程度?
這也是我們談天賦時,很容易忽略的一件事。
看到一個非常成功的人,我們很容易說:
「他就是有天分。」
這句話可能是真的。
但也很容易把後面的努力一起省略。
真正有天賦的人,往往比我們想像中更加努力。
也許正因為他比較早感覺到自己在這件事情上可以走得很遠,所以更願意花時間,把原本的優勢繼續往前推。
當天賦、努力、企圖心和適合的環境同時出現,最後形成的差距會非常大。
大到旁觀者最後只看見:
他很聰明。
沒有看見的是,那個人也許花了二十年,把原來的天賦變成了真正難以取代的能力。
只是,頂尖從來不是免費的
這也是宋學仁這段話裡,我覺得不能漏掉的另一半。
愈往一個領域的頂端走,投入與報酬往往愈不成比例。
更多時間。
更高壓力。
更少可以留給其他生活的空間。
最後得到的收入、位置與成就感,未必和付出的代價同比增加。
所以成為頂尖,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追求的人生目標。
有人真正想要的是專業、有選擇權,以及一個可以長期生活的節奏。
有人則真的想知道,自己這一生究竟可以走到多遠。
兩者沒有高低。
真正不同的是:
你願意拿什麼交換。
所以所謂「選擇適合自己的產業」,不能只看收入、前景,或別人在那裡是不是成功。
還要問:
這個產業要求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我能長期承受的?
適合自己的競技場,也許就是三件事情的交集:
我的能力能夠發揮。
這裡的壓力,我可以承受。
而得到結果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我願意接受的。
「不要賠錢」,也許還有另一種人生的理解
回頭看這場專訪,媒體留下的是宋學仁的投資原則:
不要賠錢。
但如果把他的職涯放在一起看,我反而覺得,他並不是一個不冒險的人。
他只是更傾向把資源放在可以理解、可以累積、也能提高自己下一次選擇能力的地方。
投資能力。
投資專業。
投資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投資對產業的理解。
最後,投資自己的判斷。
這也讓「低風險」有了另一種意思。
真正的低風險,不是什麼事情都不要做。
而是不要長期把自己押在不了解、無法累積,也沒有形成優勢的地方。
宋學仁後來談到高盛職涯時,主管 Hank Paulson 曾提醒他,如果想成為 partner,就不要等真的成為 partner 之後,才開始用 partner 的高度思考。
這句話和前面的故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在倫敦寫 BASIC 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要求。
回到台灣面對正在崛起的電子產業,也沒有一條現成的路。
真正留下來的,是一種面對問題的方式:
先把自己準備好。
等環境改變時,才有能力看見機會。
所以宋學仁真正值得留下的,可能不是他的成功路徑。
那條路已經無法複製。
真正值得留下的是:
知道自己擅長什麼。
把時間放在能夠累積的地方。
找到自己的能力能產生價值的產業。
進去以後,如果真的想做到最好,就願意付出相應的努力。
但同時也知道:
頂尖是一種選擇,不是人生義務。
我們不能選擇出生在哪個年代。
也不知道下一個產業週期會重新替什麼能力定價。
真正可以慢慢弄清楚的,大概只有三件事情:
我能做什麼。
我能承受什麼。
我願意把有限的人生時間放在哪裡。
也許這才是「不要賠錢」放到人生裡,最值得留下的一層意思。
錢賠了,還可能再賺。
真正有限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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