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則新聞,談的是「青年危機」。
報導從房價開始。
三千萬、五千萬,甚至更高價格的房子不斷出現在畫面裡。一位二十九歲的資安工程師說,房價上漲的速度遠遠超過薪資,買房幾乎變成一件不敢想的事情。
接著,新聞開始談低薪。
談年輕人剛進入職場,很多人的薪資仍然接近最低工資。
然後鏡頭又轉到 AI。
年輕人擔心自己的能力跟不上產業變化,擔心哪一天被新科技取代,只能不斷學習,希望維持自己的競爭力。
再往後,是婚姻、生育、少子化、焦慮與憂鬱。
最後,這些問題被放進一個新的名詞裡:
青年危機。
看完整則新聞,我沒有覺得這些問題是假的。
高房價是真的。
低薪是真的。
職場競爭是真的。
AI 正在改變工作,也是真的。
有些年輕人面對婚姻、生育與未來感到不安,當然也是真的。
但我開始注意另一件事。
當這麼多真實問題被放在同一則新聞裡,它們慢慢形成的,已經不只是資訊。
而是一個故事。
房子買不起。
薪水追不上。
工作可能被取代。
感情與婚姻不敢想。
孩子更不敢生。
最後連心理都撐不住。
於是,一整個世代好像正在走向危機。
問題可能都是真的。
但把所有問題加在一起之後得到的那個結論,卻不一定等於每一個人的人生。
問題是真的,但故事是被組裝出來的
這讓我想到之前看到的另一則財經新聞。
畫面是台中市區的高樓,字幕依序跳出:
「低薪靠投資翻身?」
「不投資難翻身」
「如今已成為生存題」
三個訊息擠在同一個畫面裡,彼此有些矛盾,卻又都說得通。
低薪,所以想投資。
投資,有可能增加資產。
但如果收入不高、資本不夠、風險承受能力不足,投資同樣可能讓人的財務狀況變得更脆弱。
可是,這三句話都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會讓人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媒體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把焦慮放大。
它還會把原本彼此不同的問題,組裝成一套完整的敘事。
房價是一個問題。
薪資是一個問題。
產業結構是一個問題。
AI 是一個問題。
婚育是另一個問題。
心理健康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它們彼此可能有關,但不是一條簡單的因果鏈。
房價很高,不代表每一個二十幾歲的人現在都必須買房。
剛進職場薪資不高,也不代表五年、十年後一定還停留在同一個位置。
AI 會改變工作內容,但也不等於所有人的工作都會消失。
不婚、不生,也不一定只是因為薪水。
焦慮與憂鬱,更不可能只用房價或薪資解釋。
可是新聞只有幾分鐘。
它沒有辦法慢慢拆。
於是這些事情被快速放在一起。
最後我們接收到的,不再只是:
「現在有一些問題。」
而是:
「現在這個世代的人生,好像整體出了問題。」
這就是敘事的力量。
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危機
很多人會以為,低薪、高房價、高物價、高焦慮,是這個世代才有的困境。
但如果把時間拉長一點看,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1970 年代,石油危機與高通膨讓能源與生活成本快速增加。
當時的人擔心的不是 AI 會不會搶走工作,而是物價一直漲、經濟會不會衰退,以及工作還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1980 年代後期,台灣經濟快速成長,股票與房地產進入很多人的日常話題。
很多人相信,只靠工作似乎已經不夠,抓到投資機會才可能快速累積財富。
聽起來,其實跟今天「不投資就跟不上」的說法沒有那麼不同。
1990 年代之後,全球化與產業移動改變了許多人的工作。
亞洲金融風暴也讓很多人看見,即使自己沒有做錯什麼,遠方發生的金融危機,也可能突然影響工作、資產與生活。
2000 年前後,網路產業快速崛起。
新的科技被認為會改變世界。
後來泡沫破裂,企業倒閉、科技股重挫。
那個年代的人,同樣面對一個今天聽起來很熟悉的問題:
新的科技到底是機會,還是會讓原來的工作消失?
2008 年,是全球金融海嘯。
2020 年,是 COVID-19 疫情。
接下來,是通膨、升息、戰爭、地緣政治與 AI。
危機的名字一直在換。
但人面對未來的不確定,其實從來沒有消失。
所以我不太想簡單地說:
「現在的年輕人比較辛苦。」
也不想反過來說:
「以前的人更辛苦。」
這兩種比較其實都沒有太大意義。
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
真正不同的,是我們出生在哪一個時間點、拿到什麼條件,又必須在什麼樣的環境裡做選擇。
現在不同的,是我們每天看見太多別人的人生
不過,今天確實有一件事情,跟以前不太一樣。
我們每天都在手機裡,同時看見所有人的危機,也同時看見所有人的成功。
新聞裡是三千萬、五千萬的房子。
社群媒體裡是二十幾歲年薪數百萬。
有人三十歲買房。
有人靠股票賺到第一桶金。
有人創業成功。
有人環遊世界。
有人說自己三十五歲就財富自由。
看久了以後,很容易產生一個問題:
是不是只有我做得不夠?
剛剛那則青年危機的新聞裡,有一句話我特別注意。
看到那些昂貴的房子之後,有人會開始想:
「自己是不是做太少了?」
這已經不只是房價問題。
而是比較。
以前我們大多跟身邊的人比較。
現在我們每天都可以跟全台灣,甚至全世界最突出的那些人比較。
可是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
普通人的人生,本來就很少成為新聞。
一個三十歲的人,好好上班,租一間普通房子,存一點錢,偶爾旅行,沒有突然暴富,也沒有突然破產。
沒有新聞價值。
一個四十歲的人,工作普通、家庭普通、生活普通,每個月把帳單付掉,慢慢累積自己的生活。
也沒有多少流量。
媒體容易出現的,通常是兩端。
成功得很誇張的。
或者失敗得很嚴重的。
但如果我們天天看這兩端,就很容易忘記:
大多數人的人生,其實都在中間。
而真正需要處理的人生,也通常沒有那麼戲劇化。
這個月的收入多少。
固定支出多少。
有沒有負債。
這份工作還有沒有成長空間。
自己現在需要學什麼。
現在是不是真的需要買房。
想不想結婚。
要不要生孩子。
還有某一個自己猶豫很久的決定。
這些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問題。
看完十篇高房價新聞,房價不會因此下降。
看完二十篇 AI 取代工作的報導,自己的能力也不會自動提升。
但焦慮可能增加很多。
所以我現在會提醒自己兩件事:
這件事情,一年後還重要嗎?
這件事情,是我能影響的嗎?
如果一年後仍然重要,而且能影響,那就處理。
如果很重要,但現在改變不了,那就先準備。
如果既不是自己的問題,也無法影響,那它暫時只是背景。
這不是不關心世界。
而是不讓整個世界的問題,每天輪流變成自己的問題。
我的起跑線,也沒有比較漂亮
我念書的時候,就開始背助學貸款。
當兵時存了一點錢,本來也想過出國遊學。
那時候,出國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遙遠但很有吸引力的想像。
好像只要出去走一走,人生就會變得不一樣。
但想到家裡還有房貸,退伍之後,我還是直接工作了。
當兵存下來的錢,一部分買了一台摩托車,剩下的拿去還助學貸款。
開始工作之後,也接手幫家裡還房貸。
那時候我的薪水,差不多就是基本工資。
如果把薪水跟房貸放在一起算,不吃不喝也要還很多年。
後來我做了一個心理建設:
還不了,就跟房貸當好朋友。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無奈。
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不是認輸。
而是承認現實。
房貸不會因為我焦慮就消失。
助學貸款也不會因為我抱怨就變少。
那我能做的,就是先接受這是自己當時的人生條件,再決定怎麼走。
出國夢先放下。
摩托車留下。
貸款先還。
房貸接手。
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
但至少我知道:
自己放棄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那台摩托車,是那段日子裡少數我可以很確定說:
「這是我的。」
它不是什麼昂貴資產。
也不是翻身工具。
但它讓我在一段非常現實的生活裡,還保留了一點自己的生活感。
人有時候不是靠遠大的夢想撐住。
而是靠一個很小、但確定屬於自己的東西,繼續走下去。
起跑線不同,就走一條自己能承擔的路
每個人的起跑線不同。
這是事實。
有人背後有資產。
有人從零開始。
有人一畢業就能存錢。
有人一出社會先還債。
有人得到家庭支援。
有人一開始就要支援家庭。
這些都是結構差異。
不是個人失敗。
問題是,我們很容易只看到別人的結果。
看到別人買房,就覺得自己落後。
看到別人投資賺錢,就覺得自己太慢。
看到別人三十幾歲財富自由,就覺得自己人生失敗。
看到 AI 快速發展,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快被淘汰。
可是那些人的條件、資本、家庭背景、風險承受能力、產業、運氣與人生選擇,本來就未必跟我們一樣。
我們不能只看別人的結果,卻忽略他的起點。
更不能拿別人的賽道,懲罰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現在更在意的,不是什麼叫「最快的路」。
而是:
什麼叫做一條自己能承擔的路。
我的理解很簡單。
輸了,還站得起來。
過程中,不會先把自己搞垮。
方向上,仍然跟自己真正重視的東西有關。
收入不高,可以想辦法增加能力。
房子太貴,可以重新思考現在是不是真的需要買。
AI 正在改變產業,可以學著使用它,而不是每天只看「誰會被淘汰」。
暫時沒有能力投資,就先建立收入與現金流。
這些做法看起來不會很刺激。
也很少成為新聞。
但人生真正需要的,本來就不一定是最快的答案。
很多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只是:
一條自己走得下去的路。
你可以不參加那場焦慮的比賽
新聞還是會繼續出現。
低薪危機。
高房價危機。
AI 危機。
少子化危機。
青年危機。
中年危機。
退休危機。
它們不會停。
因為問題確實存在。
也因為焦慮確實有流量。
但我們可以練習,不把每一則危機,都直接變成自己的人生結論。
低薪是真的。
高房價是真的。
AI 帶來的不確定也是真的。
可是:
「所以我這輩子沒有希望。」
那已經不是統計。
而是一個結論。
這個結論,我們不一定要照單全收。
我們不能選擇所有時代條件。
也不能決定自己出生時,手上有哪些牌。
但至少還可以問自己:
「從我現在的位置,還能往哪裡走?」
然後,在自己的條件裡,
選一條自己能承擔,也願意繼續走下去的路。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