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父女環島・第三篇
行程：花蓮 → 太魯閣紗卡礑步道 → 清水斷崖 → 蘇花公路 → 宜蘭
2019年12月，父女環島進入第四天。我們從花蓮出發，上午走進太魯閣的紗卡礑步道，再沿著蘇花公路欣賞清水斷崖，下午到宜蘭參觀積木博物館，傍晚則走進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這一天從峽谷、溪流與太平洋，一路走到積木藝術、傳統街屋與木雕。多年後重新整理照片，我仍然覺得這是整趟環島中很值得回味的一天。
但七年後，當我問妹妹還記不記得當年的旅行，她最先想起的竟然不是任何一處風景，而是清水斷崖旁邊的廁所。
紗卡礑步道：以為還可以再來的風景
紗卡礑一直是我到花蓮會優先安排的地方。
它不像太魯閣牌樓、燕子口或天祥那樣具有鮮明的地標印象，而是一條沿著山壁慢慢走進峽谷的步道。
一側是陡峭的岩壁，另一側則是大理石峽谷裡的溪流，陽光照進山谷時，水色在透明、藍綠與深綠之間變化，連水底的石頭都能看得清楚。
那天天氣很好。妹妹穿著灰色米妮上衣、戴著帽子，站在溪谷前張開雙手，笑著展示十根手指。
我們試著自拍了一張合照，我蹲在溪邊抱著她，身後是清澈的溪水、石灘與被陽光照亮的山壁。
前一天才在三仙台因為忘記帶水而差點出狀況，這一天看她恢復精神，仍然興致勃勃地走在步道上，我也安心不少。
對妹妹而言，這裡有清澈的溪水與可以觀察的石頭；對我而言，紗卡礑則是花蓮最值得一看的自然風景之一。離開時，我還想著以後有機會再帶她回來。
只是當時並不知道，熟悉的風景也可能在短短幾年之間發生巨大變化。
2024年花蓮大地震對太魯閣一帶造成嚴重破壞，許多道路與步道受到影響。如今再看這些照片，除了想起那天的陽光與溪水，也多了一份對自然環境變化的感受。
當年以為隨時可以再來的地方，後來才發現並不是理所當然。
清水斷崖：一項沒有照片的世界紀錄
離開太魯閣後，我們沿著蘇花公路往北，在清水斷崖停下來。
山壁幾乎垂直落向太平洋，海水從近岸的淺藍、藍綠，一路延伸到遠方的深藍。灰白色岩壁、綠色植被與海面形成鮮明的層次，這也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海岸景觀之一。
我抱著妹妹自拍，背後是一路延伸的山壁與海岸，她舉起一隻手向鏡頭打招呼。另一張照片裡，她抱著兔兔站在刻有「清水斷崖」的石碑旁，伸手指著上面的文字。
當時覺得，這就是很標準的環島紀念照。父親帶著女兒來到台灣著名的自然地景，一起欣賞山脈與太平洋交會的壯闊景色。
多年後，我問妹妹還記不記得這趟旅行，本來以為她至少會對清水斷崖的海景留下印象。
沒想到，她很肯定地說，自己記得在那裡上廁所，而且拉了一坨非常大的大便。
最近再問起這件事，她甚至補充了一句：
「當初應該把那坨大便拍起來，說不定可以申請金氏世界紀錄。」
我聽了忍不住笑出來。
一座台灣著名的海岸地景，在她的記憶裡，竟然成了一個值得挑戰世界紀錄的廁所。更有意思的是，過了這麼多年，她不只沒有忘記，還替當年的經驗想好了申請紀錄的理由。
我記得的是山壁、太平洋與蘇花公路；她記得的則是找到廁所，以及那次讓自己印象深刻的排便經驗。
這不是誰記錯了，而是同一個地方，原本就可能留下完全不同的記憶。
積木博物館：從蒙娜麗莎到自己動手畫畫
穿過蘇花公路進入宜蘭後，我們來到積木博物館。
上午還在峽谷與斷崖之間，下午眼前已經換成一個由小積木組成的世界。展場裡有巨大的白色恐龍骨架、熊貓、日本武士面具、機器人，還有以積木重現的世界名畫。
妹妹在展場裡四處觀看，看到恐龍骨架就靠近觀察，走到大型積木作品前便停下來拍照，有時還會用自己的表情回應那些造型。
其中最醒目的一件作品，是用積木拼成的《蒙娜麗莎》。
妹妹站在畫前比手勢。她當時未必知道達文西，也不一定理解這幅畫為什麼如此有名，但用平常熟悉的小積木拼成一幅巨大的畫，對孩子而言，本身就很有趣。
館內還安排了著色活動。她坐在桌前，拿著色筆認真完成一張畫，最後舉到鏡頭前展示成果。
從上午的大理石峽谷、太平洋，到下午用積木組成的藝術作品，這一天其實經歷了很大的場景轉換。妹妹倒沒有什麼適應上的問題，到了不同地方，就自己找可以觀看、接觸或動手做的事情。
傳統藝術中心：和木雕女孩一起讀書
傍晚，我們來到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前一站是積木做的恐龍與名畫，這裡則換成紅磚、木頭、燈籠與傳統街屋。當時下起了雨，妹妹穿著藍色雨衣，走在有屋簷的紅磚長廊下，屋頂掛著黃色燈籠，兩旁則是販售糖蔥、茶葉與糕餅的店家。濕潤的地面映著燈光，讓整條街道多了一種不同於白天的氣氛。
走著走著，她在一座木雕女孩旁邊停下來。
木雕女孩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書，妹妹站在旁邊，伸手指著書頁，又比了一個讚。我替她拍下照片，畫面裡彷彿有兩個正在一起讀書的女孩：一個安靜地坐在木雕作品裡，另一個穿著雨衣，剛好在旅行途中經過。
這幾天她一直有類似的反應。在海生館拿恐龍手偶演戲，在三仙台抱著兔兔走過橋，在護魚步道對魚說話，到了傳統藝術中心，又和木雕女孩一起讀書。
我安排景點、規劃路線，她則在這些地方尋找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有時候，那些事情和景點原本想呈現的文化或知識並沒有太大關係，卻也讓旅行多了許多意料之外的畫面。
同一天，兩條不同的旅行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宜蘭。
七年後整理這一天的照片，對我而言，它仍然是一條從自然走向人文的路線。太魯閣有清澈的溪水，清水斷崖有壯闊的海岸，宜蘭則有積木藝術與傳統街屋。每一站都有不同的景觀與文化特色。
但真正問起妹妹，她的記憶卻集中在清水斷崖旁的那間廁所，而且直到現在，仍然認為當年應該留下照片，作為挑戰世界紀錄的證據。
父母可以安排路線、選擇景點，也可以替孩子拍下大量照片，卻無法決定孩子最後記住什麼。那些大人認為值得欣賞的風景，未必會成為孩子最深刻的回憶；反過來說，孩子記得的一件小事，也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沒有留下經驗。
同一天，我們走過相同的路，看過相同的景色，卻各自帶走了不同的記憶。
對我來說，這是從太魯閣走向宜蘭的一天；對妹妹來說，則還包括一項沒有照片、卻讓她念念不忘的「世界紀錄」。
多年後重新整理這趟父女環島，除了找回當年走過的地方，也重新聽見她如何記得那段旅程。
原來，同一趟旅行，真的可以有兩個完全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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