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天命是在選擇與遭遇中形成的嗎?

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我最後沒有把它理解成單純的勇敢追夢。…

第一次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本關於追夢與天命的寓言。Santiago 相信一個反覆出現的夢,離開原本的牧羊生活,穿越陌生的土地與沙漠,最後找到寶藏。

可是讀到水晶商人、法蒂瑪、英國人與駱駝夫,再回頭看故事最後那個「寶藏其實在原點」的結局,我開始覺得,「勇敢追夢」並不足以解釋這本書。

真正留在我心裡的問題反而是:人在不知道未來的情況下,究竟怎麼選擇自己的人生?而那些根本不是自己選的經歷,又怎麼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天命,是早已寫好的路,還是走著走著才逐漸形成?

我一直對「天命」這個詞有一點距離。

如果天命指的是 destiny,也就是宇宙早就替每個人準備好一條正確道路,而人生的任務只是辨認它、相信它,再鼓起勇氣走上去,那我並不完全接受。因為這種理解背後其實有一個前提:某一個「真正的我」,以及某一條「正確的人生」,早就已經存在。走對了,就是完成天命;走錯了,就是偏離自己。

但生活好像沒有那麼工整。

我比較願意把天命理解成一種逐漸形成的方向。一個人在當下能掌握的資訊、擁有的資源、所在的位置,以及自己重視的事情裡做出選擇;走了一段之後,新的經驗又讓他重新理解原來的自己。有些曾經很重要的事情開始失去重量,有些以前沒有看見的責任,卻慢慢變得重要。

於是再重新選擇。

人生不是在尋找一個預先存在的正確答案,而是在一次次經歷裡確認,也在新的理解出現之後調整。改變方向不一定代表背叛自己,有時候恰恰是因為真正走過前面那段路,才知道下一段不想再用原來的方式走。

水晶商人沒有出發,他只是選了另一種生活

這也是我重新看水晶商人之後,最大的改變。

他一直想去麥加,卻始終沒有真正出發。如果只站在 Santiago 的位置,很容易把他看成一個反面教材:一個因為害怕,所以沒有勇氣完成夢想的人。

可是再想一步,我不太願意這樣替兩種人生排序。

水晶商人的確害怕。他甚至知道,麥加之所以能夠支撐自己這麼多年,某種程度正是因為它一直還在遠方。一旦真的去了,那個長年陪著自己的想像,也可能跟著消失。

所以他留下來。

這個決定裡有恐懼,但恐懼並不因此取消它作為選擇的資格。人的決定本來就不會只由勇氣組成,恐懼、安全感、責任、習慣、資源、年齡與關係,都會一起進入判斷。讓恐懼影響自己的決定,本身仍然是選擇的一部分。

水晶商人留下,可能因此承擔終身的遺憾;Santiago 離開,也要承擔失去金錢、熟悉生活,甚至死亡的風險。兩個人只是走進不同的結果。

所以我後來不太想再問誰比較勇敢,誰才真正完成了天命。

水晶商人不是失敗的 Santiago,他只是選了另一種生活。

但人生並不全是選擇

只是想到這裡之後,我又發現,「人生是在選擇中形成的」這句話仍然不完整。

因為人生裡有太多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決定的。出生在哪一個家庭、遇到什麼樣的父母、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一段關係裡另一個人做出的決定,工作的突然結束,甚至某一天毫無預警落到自己身上的責任,都可能在我們還沒有回答「我要不要」以前,就已經發生。

如果把一個人的人生全部解釋成選擇,很容易高估人的自由,也低估環境、偶然與他人對我們造成的影響。

可是另一方面,那些不是我選的事情,只要真正走過,也很難再說它與我無關。一次失去可能改變我理解關係的方式,一次挫敗可能改變我之後評估風險的方法,一段自己原本不想承擔的責任,也可能讓我重新認識什麼東西對自己真正重要。

這並不表示所有失去最後都有意義,我也不認為痛苦一定會使人成長。同樣的事情,有人因此重新整理生活,也有人長時間停留在怨恨、悲傷與自責裡。產生差異的,可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情發生之後,人怎麼回應、怎麼理解,又怎麼把已經發生的事情帶進下一次選擇。

所以人生比較不像一條單純的「選擇 → 結果」路線。有時候是我們先做了選擇,有時候則是事情先來了,我們才開始回應。

有些人生,是我們選來的;有些人生,是我們遇上的。

兩者最後都可能慢慢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這和「命中註定」並不一樣。命中註定是在說,事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它本來就應該發生。我比較能接受的是:有些事情根本不應該發生,只是既然已經發生,我就必須帶著它繼續生活,而真正走過的那一段,也從此進入「我是怎麼成為現在這個人」的故事裡。

法蒂瑪讓我看見:選擇很少只是一個人的事

故事裡另一個讓我後來一直回頭想的人,是法蒂瑪。

Santiago 曾經想為她留下,反而是法蒂瑪讓他繼續走。第一次看,這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種浪漫的愛情觀: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要求你因為愛而放棄自己的夢。

但如果把這個情境放回現實,事情會複雜很多。

一個人決定離開,承擔風險的未必只有離開的人。有人創業,伴侶可能一起承擔收入的不穩定;有人把大量時間投入工作,家裡可能就有人多接下一部分照顧與日常責任;有人為了自己下一段人生移動,留下的人也必須重新調整原本的生活。

所以我後來很在意成功故事裡一個經常被忽略的地方:

成果往往集中在成功者身上,但成本可能分散在很多人身上。

Santiago 承擔的是遠行、失去與死亡的風險,法蒂瑪承擔的,則是不知道這個人是否真的會回來的等待。兩種成本不同,也沒有必要比較誰比較重,但它們同時存在。

這並不是說 Santiago 因此不應該走,也不是說自己的選擇只要會影響別人,就應該放棄。只是當我們說「這是我的人生,所以我要追求自己的道路」時,也許還需要多問一句:我的選擇,把哪些成本帶給了身邊的人?

自由不會因為這個問題而消失。

只是當自由走進關係,它旁邊也開始出現責任。

同一個不確定的世界,每個人有不同的活法

綠洲裡關於未來與預言的討論,是我後來愈想愈喜歡的一部分。

人總希望先知道結果,再決定現在要不要前進。可是如果一個未來真的可以被完整預知,而我們又因為知道它而提前改變現在的行動,那麼原本被預言的未來本身也會跟著改變。

所以未來本來就不可能是一個可以完整提前取得的答案。我們能做的,只是根據現在有限的資訊判斷可能性,再決定此刻怎麼行動。

但我不會因此把「活在現在」理解成只要今天努力,就可以決定未來。一個人的未來仍然受到健康、家庭、制度、環境、運氣與其他人的選擇影響,我們真正能控制的部分始終有限。

現在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可以控制未來,而是因為它是我們唯一能直接介入的地方。

書裡其他人物,其實也在用不同的方法處理同一個不確定的世界。

英國人相信書本、知識與鍊金術理論,希望理解世界的規律;Santiago 比較相信觀察、經驗、直覺與徵兆;經歷過失去的駱駝夫,則不再幻想自己可以控制未來,而是把注意力放回今天。

甚至英國人的手槍也讓我印象很深。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他反而比較敢相信別人。信任因此變得沒有那麼浪漫:有時候人不是因為毫無防備才信任,而是因為知道自己仍然有能力保護自己,所以可以暫時把防備放下。

這些人物沒有必要分誰比較正確。他們比較像是在展示:面對同一個無法預知的世界,不同的人會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生活。

也因此,我後來覺得《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真正有意思的問題,可能不是「誰有沒有勇氣追夢」,而是人在不知道結果的時候,究竟怎麼繼續往前。

寶藏在原點,但真正未知的是中間這一段路

故事最後,Santiago 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

如果最後只把它理解成「原來最重要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我反而覺得少了中間那趟旅程。因為如果一開始就知道寶藏在哪裡,他根本不需要經歷後來的失去、工作、愛情、沙漠、戰爭,以及一次又一次重新做決定。

真正讓這趟旅程成立的,不只是最後找到了什麼,而是中間真正走過了什麼。

如果把這件事再往人生的盡頭看,其實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終點,就是死亡。沒有人知道自己中間會遇見什麼,也沒有人能完全決定這一生會怎麼走。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有些不是;有些事情讓我們更加確定,有些則迫使我們重新調整。一路上遇見的人、失去的人,去過的地方、承擔過的責任,以及那些曾經相信、後來又重新理解的事情,都慢慢進入我們的生命。

所以我現在更願意把故事裡的「寶藏」,理解成這一段真正走過的人生。

不是最後擁有了多少,而是走到生命盡頭回頭看時,曾經怎麼活過、經歷過什麼,又留下了哪些體驗與回憶。

死亡是已知的終點,真正未知的,是終點以前這一段怎麼走。

而天命如果還有一個我願意接受的意思,也許不是命中註定要抵達哪裡,而是我們在一次次選擇與遭遇之中,慢慢走出屬於自己的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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