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失能家庭的照顧困境,到台灣社會保障:經濟成長後,成本最後落到誰身上?

從一位長期照顧兩名特殊需求孩子的父親出發,比較台灣、韓國、日…


前一陣子,我看了一場談自閉症與特殊教育的媒體訪談。節目裡,一位單親爸爸長期照顧兩個有多重特殊需求的孩子。為了配合孩子的生活,他改變原來的工作方式,重新安排收入與時間;孩子逐漸長大之後,他又開始思考更遠的問題:如果有一天自己老了、生病了,甚至不在了,兩個孩子接下來怎麼生活?

後來,他不只繼續照顧孩子,還開始串聯其他家長、參與籌組協會,思考寒暑假支持、成年後的生活,以及未來共同居住的可能。

我在上一篇〈自閉症家庭的照顧困境:當父母撐不住時,制度能接住誰?〉裡,真正停下來想的是:如果一個家庭必須有這麼有能力的爸爸,才能一路找到資源、理解制度,最後甚至參與建立自己的支持系統,那麼沒有這種資訊、時間、人際網絡與組織能力的家庭,會怎麼辦?

後來我又接連看了《動畫人生》、《海洋天堂》和《看海》。不同作品、不同家庭,最後反覆碰到同一件事:當一個人因為失能、疾病、失智或其他原因,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終身的支持,那些居住、醫療、照顧、人力與時間成本,不會因為政府沒有編列一筆預算就消失。

真正的差別,只是成本最後落到哪裡。

回想暑假帶孩子去了奧地利、捷克與匈牙利自由行。走過維也納、布拉格與布達佩斯之後,我開始把原本放在一個家庭裡的問題再往外拉。台灣這近三十年的經濟規模、所得、科技與產業能力已經和過去不同;韓國、中國大陸、日本、中歐與美國,也都走過各自的經濟發展。

於是我開始想知道:當一個社會變得更有能力之後,有多少新增的經濟能力,最後真的變成了人們面對疾病、失能、失業、老化與長期照顧時可以使用的保障?

一|成本沒有消失,只是被放在不同地方

談社會福利,很容易很快進入「政府應不應該多花錢」的爭論。但我現在比較想先確認另一件事:如果政府沒有支付這筆成本,它去了哪裡?

對那位受訪的爸爸來說,成本一直存在。他為孩子調整工作與收入,把自己的時間放進照顧;孩子逐漸成年後,他還要了解服務、尋找資源、串聯其他家庭,甚至參與建立往後可能需要的生活安排。這些投入沒有全部出現在政府預算裡,但不表示它們沒有成本,只是支付方式從公共支出,變成了一個人的時間、工作機會、健康與人生安排。

其他人生風險也是如此。疾病可以由公共醫療保險、私人保險或個人存款支付;失業可以有失業保險,也可能直接由家庭儲蓄吸收;失能與失智可以透過日間服務、社區支持、住宿照顧與長照分擔,也可以主要由父母、配偶或成年子女自己照顧。

因此,比「政府花多少社福」更完整的問題應該是:政府、社會保險、雇主、市場、個人與家庭,最後各自承擔了多少風險?

經濟成長也必須放在這個問題裡理解。成長增加的是一個社會可以使用的資源,但它不會自動決定這些資源最後進入企業投資、家庭資產、私人保險,還是公共醫療、退休、失業、身障與照顧制度。

二|我想看的不是今年誰花得最多,而是近三十年走去了哪裡

旅行時,很容易從交通、城市環境、住宅或公共空間形成對一個國家的直覺,但那些感受不能直接被翻譯成「哪一國福利比較好」。城市乾淨不能證明失能者得到多少支持,交通方便也無法回答一名七十歲照顧者有沒有人可以接手。

旅行給我的比較像是一個問題,資料則用來修正直覺。

最後我把八個地方放進來。亞洲是台灣、中國大陸、韓國與日本;中歐是這次實際走過的奧地利、捷克與匈牙利;另外加入美國,因為它提供另一種重要的制度模式:許多醫療、退休與其他保障,除了政府之外,也大量透過雇主、私人保險與市場處理。

時間則盡量從 1990 年代中期拉到今天。真正想比較的,不是哪個地方今年排第幾,而是經濟能力增加之後,公共社會保障的角色有沒有跟著改變。

這裡有一個統計限制必須先說清楚。OECD 國家的公共社會支出可以主要使用 SOCX 長期資料;台灣官方社會保障支出則依 ILO SSI 架構編製,中國大陸的資料也來自不同統計制度。這些概念彼此相關,但不是完全相同的口徑。因此這篇比較的是長期方向、制度量級與資源配置,不適合把不同來源的小數點直接排成精密名次。

三|經濟成長之後,公共社會保障沒有走向同一個方向

把時間拉長後,各地的路徑開始出現明顯差異。韓國在 2000 年公共社會支出只有 GDP 約 4.2%,到了 2024 年已經來到 15.3%;美國由約 14.1%增加到 19.8%;奧地利原本就在另一個位置,2000 年已經超過四分之一,2024 年來到 31.6%。捷克從約 16%提高到 22.1%,匈牙利則沒有一路往上,2010 年仍有 22.9%,2024 年約為 18.0%;日本目前最新完整值到 2022 年,約為 24.7%。

這些曲線沒有辦法支持一個簡單的理解:經濟發展到某個程度之後,福利自然就會增加到某個比例。韓國從很低的起點快速增加;奧地利長期維持高公共保障;日本在經濟成長已經放慢之後,退休、醫療與人口老化仍然推動公共支出;匈牙利則提醒我們,經濟持續運作,也不代表公共社會支出占 GDP 一定同步增加。

近二十多年,各地公共社會支出並沒有沿著同一條路前進。韓國從低起點快速增加,奧地利長期維持高位,匈牙利則呈現不同方向。經濟成長提供資源,但資源是否轉成更大的公共社會保障,仍受到人口結構、既有制度與公共選擇影響。

資料來源: OECD SOCX、行政院主計總處。台灣採 ILO SSI 架構,與 OECD SOCX 並非完全同口徑,因此用於觀察量級與長期方向,不作小數點精確排名。日本最新完整值為 2022 年;OECD 2024 部分數值為估計值。

台灣本身也很值得單獨看。主計總處資料顯示,社會保障支出從 2000 年的 8,408 億元增加到 2024 年的 2 兆 6,953 億元,二十四年間增加 1 兆 8,545 億元,但占 GDP 的比例則從 8.1%提高到 10.5%。2024 年社會保障支出本身仍較前一年增加 2.3%,只是因為 GDP 成長得更快,占 GDP 比例反而下降。

所以「政府現在比二十年前花很多」是真的,「公共社會保障占整體經濟成果的比例只緩慢增加」也是真的,兩個說法並不衝突。

四|但政府取得多少資源,也不是完整答案

一開始我以為,台灣與韓國後來走出不同的社福規模,主要可能是因為公共財政池本身不同。查完資料後,我覺得這個解釋只能保留一部分。

如果把稅收與強制性的社會安全捐一起算進來,台灣 2024 年大約占 GDP 20.3%,韓國是 25.3%。五個 GDP 百分點當然不是可以忽略的差距;如果把 GDP 想成一百元,就是公共體系一年取得約二十元,和取得約二十五元的差別,長期累積之後自然會影響政策能力。

但真正讓我修改原來理解的,是韓國和美國。2024 年韓國的稅收加社會安全捐占 GDP 25.3%,美國是 25.6%,幾乎相同;可是同一年 OECD 估計的公共社會支出,韓國約為 15.3%,美國約為 19.8%。

捷克與匈牙利也提供類似的對照:兩國的稅收占 GDP 分別約為 34.0%與 34.4%,公共社會支出卻分別約為 22.1%與 18.0%。政府取得多少經濟資源,因此不能單獨決定公共社會支出有多大。

資料來源: OECD Revenue Statistics 2025、OECD SOCX、財政部、行政院主計總處。台灣社會保障支出採 ILO SSI 架構,因此僅作量級與結構比較;兩項指標也不能直接相減解讀為「其他政府預算」。

公共財政規模是公共服務的基本條件,但不是最後答案。韓國與美國取得的公共資源比例接近,公共社會支出仍有差異;捷克與匈牙利也呈現類似情況。真正需要看的,還包括公共資源取得之後被分配到哪些用途。

這讓問題從「政府有沒有錢」,變成兩個不同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公共體系取得多少資源;第二個階段,則是取得之後,要把這些資源放進國防、教育、交通、產業、基礎建設、退休、醫療,還是其他社會保障。

因此,把台灣社福規模直接歸因於「稅收太低」太簡單,把它直接歸因於「國防排擠」也同樣太簡單。前者忽略資源如何配置,後者則跳過公共財政本身的規模。真正需要看的,是資源從經濟產出一路走到家庭生活,中間經過了哪些決定。

五|韓國與美國,讓我看見「誰承擔」比「政府花多少」更重要

韓國與美國的公共財政規模接近,卻不能因此說兩國的社會保障模式相似。

美國尤其值得放進這篇。OECD 指出,美國的私人社會支出在 OECD 國家裡非常高,其中包括私人健康保險、退休福利,以及由雇主或私人制度提供的保障。如果把私人社會福利以及具有社會目的的稅式優惠一起納入,美國的淨總社會支出接近 GDP 的 30%,和單看政府公共支出得到的印象很不一樣。

換句話說,美國沒有少面對醫療、退休與其他人生風險,只是其中更多成本不直接由政府預算處理,而是透過雇主、私人保險、稅制與個人資產承擔。

這也讓我重新修改了問題。假設疾病、失能或退休會產生一百元成本,不同地方真正不同的,不只是政府出了多少,而是剩下的部分去了哪裡。它可能由社會保險支付,可能由公司福利處理,可能透過私人保險,也可能最後由家庭自己的存款與時間補上。

公共社福占 GDP 很重要,卻不是生活安全的全部。從家庭的位置看,更實際的問題始終是:當事情真的發生時,還剩多少成本需要自己吸收?

六|這次去的三個中歐國家,也不是同一種「歐洲福利」

回頭再看奧地利、捷克和匈牙利,我反而更不想用「歐洲福利比較好」一句話概括這趟旅行。

奧地利代表的是一個公共體系本身就很大的模式。2024 年稅收加社會安全捐約占 GDP 43.4%,公共社會支出也超過三成。較多經濟資源先進入公共體系,再透過退休、健康、家庭與其他制度重新分配;相對地,高公共保障也伴隨高稅負、高社會保險負擔,以及人口老化之後持續增加的財政壓力。

捷克的位置不同。它目前的公共財政規模大約在 GDP 三分之一,公共社會支出則約二成出頭。這至少讓「一定要先富到奧地利的程度,才有可能建立相當規模的公共保障」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匈牙利更像一個反例。它的公共財政規模和捷克幾乎相同,但公共社會支出較低,而且近十多年占 GDP 的比例並沒有一路增加。即使第一層的公共資源接近,第二層怎麼配置,仍然可以產生不同結果。

三個相鄰國家已經不是同一種模式。旅行真正帶給我的,不是找到一個「歐洲答案」,而是開始看到不同社會如何把風險分配給政府、市場與家庭。

七|回到台灣,有限的社福資源本身也已經有很明確的去處

台灣不是沒有社會保障,而且這些年的很多項目確實持續增加。

但如果看 2024 年的社會給付結構,高齡占 49.0%,疾病與健康占 32.5%,兩者合計已達 81.5%;家庭與小孩占 7.6%,身心障礙、失業、住宅、職業傷害等其他項目的占比都相對小。

資料來源: 行政院主計總處《113 年社會保障支出統計》。比例為社會給付依功能別分類。

台灣不是沒有社會保障,而是有限的社會保障資源已有非常明確的去處。高齡與疾病/健康合計占社會給付八成以上,因此家庭、兒童、身障、住宅、失業與其他支持項目共享的財政空間相對有限。

我不會因此得到「老人拿太多」這種結論。人口老化、退休人口增加、醫療與長照本來就會產生很大的公共需求;OECD 的資料也顯示,平均而言,老年與遺族年金以及健康,本來就是成熟福利國家最大的兩類公共社會支出。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當整體社會保障池本來就相對有限,而退休、高齡與健康又已經吸收八成以上的資源,家庭、身障、住宅、失業與照顧者支持能使用的空間自然受到限制。

如果要理解台灣,我現在比較願意把問題拆成幾個層次:一個社會願意建立多大的公共財政;公共資源在國防、教育、產業、交通、建設與社福之間如何配置;進入社福之後,退休、醫療、家庭、兒童、身障、失業、住宅與照顧又如何分配。

然而這些帳目之外,還有一層很容易被忽略:家庭自己的時間。

八|沒有出現在政府帳上的,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人生放了進去

一個父親少工作幾個小時照顧孩子,不會被列成政府社會保障支出;一個母親十幾年沒有辦法回到全職工作,不會直接出現在公共預算;父母老去之後,一個手足開始重新安排自己的工作、住宅與家庭,也很難被一個社福占 GDP 的數字完整描述。

這些成本不一定有市場價格,但並不表示它們不存在。也是在這裡,我又回到那位正在和其他家長籌組協會的父親。

上一篇文章裡,我在意的是,制度不能按照最有能力、最能撐的家庭來設計。現在把問題往上拉到經濟、財政與不同地方近三十年的路徑之後,我多看到了一層:他投入的資訊搜尋、組織、人脈、時間與未來規劃,本身也是一種資源投入。如果公共制度沒有完整準備孩子往後的生活,他就必須把自己的資源放進去補那個缺口。

民間組織當然有它的重要性,很多新的制度與服務也確實是由當事人與家庭先開始推動。但如果一個社會長期依靠最有能力的家庭自己建立下一套支持,就不能因為這些工作沒有出現在政府預算裡,而認為成本不存在。

成本只是留在家庭裡。

微塵細語|經濟成長增加的是能力,不會替我們決定責任

比較台灣、中國大陸、韓國、日本、美國,以及這次走過的奧地利、捷克和匈牙利之後,我現在還不覺得可以得到一個簡單答案,說台灣只要學其中哪一個地方就好。

奧地利的大公共體系有它的公共負擔;日本的社會支出受到人口老化強烈推動;美國有大量風險透過私人制度處理;韓國則顯示,東亞經濟體在經濟發展之後,也可能大幅擴張公共保障。捷克與匈牙利又提醒我,即使公共財政規模接近,最後的社會支出仍可能走出不同方向。

這次比較真正改變我的,不是哪一個地方排名比較前面,而是原本的問題本身。經濟成長讓一個社會擁有更多選擇,但它不會替我們決定哪些人生風險應該由公共制度承擔、哪些透過市場處理,又有哪些最後留給家庭。

這次去中歐以前,我沒有想到旅行最後會把我帶回那位台灣父親身上。

查完這些數字之後,我真正想知道的也已經不再是哪個地方的社福占 GDP 最高,而是:

當疾病、失能、失智、老化或長期照顧真的發生在一個普通家庭裡,一個已經累積近三十年經濟成長的社會,最後準備讓這個家庭自己承擔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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