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裡,我後來慢慢會看一件事:
一個人怎麼說、怎麼寫,和最後怎麼做。
乍看之下,這像是在談一致性。
說過的,就應該寫得出來;寫下來的,就應該照著做。
但工作久了,我反而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因為說、寫、做,不只是三個拿來檢查彼此有沒有矛盾的地方。
它們更像是一個想法從腦中走進現實時,要經過的三道考驗。
而每一道,都有自己的困難。
說,是先把想法講清楚
很多事情放在腦中,好像都懂。
真的要說出口,才會發現沒有那麼簡單。
我們會說:
「品質很重要。」
「我相信授權。」
「公司重視人才。」
這些話本身都沒有錯。
但只要再往下問幾句:
品質重要到什麼程度?
授權到哪裡?
當交期、成本與品質發生衝突時,怎麼選?
事情就開始變得不一樣。
所以「說」並不是沒有難度。
它要求一個人把原本存在腦中的想法,整理成別人可以理解的語言。
有時候,不是我們故意說得模糊。
而是直到真正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其實還沒有想得那麼清楚。
寫,是把想法變得可以被看見
到了「寫」,難度又更進一步。
因為寫,不只是把說過的話記錄下來。
它要把原本存在腦中、口中的想法,轉成制度、流程、標準、責任與判斷依據。
一句「我們重視品質」,真的要寫進管理系統,就會開始遇到更多問題:
誰負責?
標準是什麼?
異常怎麼處理?
什麼情況可以例外?
誰有權做決定?
原本一句聽起來很合理的話,一旦要真正寫清楚,很多藏在口語裡的模糊就會浮現。
所以我會把「寫」理解成:
把想法具體化,也把原本看不見的東西變得可以被檢查。
當一件事情被寫下來,別人才有機會確認彼此理解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而我們自己,也才可能看見原來的想法裡,還有哪些沒有處理好的地方。
做,是讓說與寫接受現實
真正進到「做」,又是另一種困難。
因為現實不會完全按照原來的假設發生。
資源可能不足。
時間可能不夠。
人的能力不同。
跨部門也可能有不同的優先順序。
這些問題,在說的時候不一定看得到,在寫的時候也不可能全部預見。
只有真的開始做,才會一個一個出現。
所以「做」不只是檢查:
有沒有照著寫的執行。
它同時也在反過來檢查前面的「說」和「寫」。
原來的想法完整嗎?
制度真的可行嗎?
流程符合現場嗎?
即使完全按照原來的方式執行,結果真的有效嗎?
所以:
做,是讓說過、寫過的東西,真正接受現實的檢驗。
ISO有意思的地方,也在這裡
做過品質管理系統的人,對這件事其實不陌生。
如果程序寫的是 A,現場長期做的卻是 B,當然需要處理。
但真正值得問的,不一定只有:
誰沒有照規定?
還要繼續往下看。
是人不知道?
訓練不足?
資源不夠?
程序太複雜?
還是制度本身早就不符合現場?
甚至有沒有可能,現場長期運作之後,已經找到更有效的方法,只是文件還沒有跟上?
所以,說、寫、做出現差距,不一定立刻代表有人錯了。
有時候,那個差距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它正在告訴我們:
原來的想法、制度或執行方式,有某個地方需要重新確認。
不一致,不一定都是欺騙
職場裡,我們很容易用一句:
「他說一套、做一套。」
就把事情定性。
有些情況確實如此。
如果一個人要求別人遵守原則,自己遇到利益時卻替自己創造例外;
或者事情明明已經改變,事後卻重新包裝說法,好像從來沒有矛盾;
這當然會傷害信任。
但不是所有的不一致,都來自虛偽。
環境會改變。
資訊會增加。
原來的判斷也可能錯。
制度真的進入現場之後,也可能暴露原先無法預見的問題。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
能不能永遠保持完全一致。
而是當差距出現之後:
有沒有看見?
有沒有說明?
有沒有修正?
如果原來的判斷錯了,可以改。
制度不適用,可以修。
執行出了問題,也可以重新調整。
真正成熟的管理,不是不允許改變。
而是改變之後,仍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改。
最後被檢驗的,是有效性
所以我還是會看一個人怎麼說、一家公司怎麼寫,最後又怎麼做。
三者長期越接近,可信度通常越高。
但一致並不是終點。
因為即使一個人真的做到自己說的,也完全按照自己寫的制度執行,仍然不代表事情一定會被解決。
一致只能證明:
我們真的這樣做了。
但現實最後還會再問一句:
有效嗎?
如果沒有效,就要再回頭看。
是原來的想法錯了?
制度沒有寫好?
還是執行方式出了問題?
於是,說、寫、做真正有價值的地方,不只是要求三者永遠一致。
而是讓一個想法從表達、具體化,到真正進入現實之後,
可以被看見,可以被檢驗,也可以被修正。
這大概也是管理最困難、卻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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