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愈進步,為什麼成為一個普通人反而愈昂貴?

科技讓資訊與商品愈來愈便宜,為什麼現代人的生活成本卻沒有變輕…

我們有更有效率的農業、更快速的交通、更便宜的資訊,也有比過去更好的醫療與科技。照理說,文明愈進步,一個人的生活應該愈容易。

但另一種感受也愈來愈明顯。

要完成教育、找到工作、負擔住房、維持數位連結,甚至只是保留一點轉職、休息與重新選擇的空間,背後需要準備的資源似乎比以前更多。

也許真正變昂貴的,不只是房子、教育或物價。

而是「成為一個普通人」這件事本身。

一|我們不是更難養活,而是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成為一個成年人

在人類很長一段歷史裡,家庭同時也是生產單位。

在許多農業社會中,孩子雖然需要被養育,卻也很早就能參與農務、家務、照顧牲畜或弟妹。孩子的成長與家庭生產,沒有今天這麼清楚的分界。

工業化之後,這個關係慢慢改變。

要進入現代生產體系,一個人先要識字、接受教育、學習專業;到了今天,又增加數位能力、語言、證照與持續學習。

孩子不再很早成為家庭生產的一部分,而是先經歷愈來愈長的培養期。

人口學與家庭經濟學早已注意到這個轉變:當家庭從取得孩子的勞動,逐漸轉成長期投入孩子的教育、健康與能力,養育一個人的資源結構也跟著改變。

文明提高的不只是人的生產力。

它也提高了一個人成為生產者之前,需要完成多少準備。

二|以前的加分,正在慢慢變成今天的基本配備

一個現代成年人真正進入社會之前,背後可能已經需要十幾年的教育、交通、醫療、電腦、手機、網路,以及各種社會化成本。

這些東西並不是每一項都絕對必要。

問題是,當愈來愈多人擁有它們,原本的加分條件就可能慢慢改變性質。

以前會使用電腦是一項能力;今天不會使用電腦,可能連許多工作的入口都不存在。

以前網路是一種便利;今天沒有網路,求職、銀行、政府服務與人際聯絡都可能受到限制。

大學學歷也是如此。

當少數人念大學,它是一種競爭優勢;當高等教育普及,某些工作便開始把大學學歷當成基本篩選條件。

個人付出了更多,不一定代表自己向前移動更多。

有時候,只是為了留在原來的位置。

三|文明降低了「活著」的成本,卻提高了「正常生活」的門檻

人的生物需求其實沒有改變多少。

我們仍然需要食物、住所、安全與基本健康。

但是人不只是活著。

人還需要生活在一個社會裡。

Peter Townsend 對貧窮的研究,以及 Amartya Sen 後來提出的能力觀點,都提醒了一件類似的事:判斷一個人的生活是否足夠,不能只看他是否能夠生存,也要看他是否有能力參與所在社會的正常生活。

這讓「必要」變成一個會隨文明改變的概念。

手機不是人體器官,卻可能是取得工作通知的工具。

網路不是食物,卻可能是孩子完成作業、成年人處理銀行與政府程序的基本條件。

自己的房間也不是維持生命的必要條件,但當我們愈重視隱私、睡眠與個人空間,住房需要承擔的功能就不再只是遮風避雨。

原本的選配,在所有人逐漸擁有之後,可能變成標配。

所以現代生活成本提高,不一定只是因為同樣的東西變貴了。

也可能是因為我們被認為應該具備的東西變多了。

四|財富真正買到的,有時不是東西,而是選擇

假設兩個能力相近的年輕人同時大學畢業。

一個人的家庭無法再提供支援,他必須立刻找到一份足以支付房租與生活費的工作。

另一個人的家庭可以再支持三年。

後者未必比較努力,也未必比較優秀,但他的選擇確實更多。

他可以念研究所,可以接受一份薪水較低、但學習機會較好的工作;可以搬去另一個城市,可以準備考試,也可以在第一次選錯之後重新開始。

前者不是不能做這些事。

只是每一次嘗試,代價都比較高。

這也是我愈來愈在意的一種不平等。

我們通常用薪水、房子、存款與資產衡量財富,但資源真正帶來的,也包括一個人能不能等待、探索、犯錯,以及重新選擇。

真正的差距,有時不是誰擁有更多,而是誰有等待、犯錯與重新選擇的空間。

財富最後可能轉換成的,是人生選項。

五|真正變昂貴的,也許是「正常」本身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矛盾。

文明很擅長讓可以大量生產的東西變便宜。

電腦的效能愈來愈高,製造與物流可以自動化,資訊複製的成本甚至接近於零。

但是教育、托育、醫療、照護與陪伴,沒有辦法按照同樣速度降低成本。

一位老師陪伴孩子學習,一位照護者照顧老人,都仍然需要真實的人與時間。

經濟學所說的 Baumol cost disease,描述的正是這類差異:當某些產業的生產力快速提升,高度依賴人的時間與服務卻很難以同樣速度提高效率,它們的相對成本就可能持續增加。

這讓文明形成一個很有意思的結果。

我們愈會便宜地製造東西,卻不一定愈會便宜地培養一個人。

而現代人成長所需要的,偏偏愈來愈多是教育、醫療、照護、時間與陪伴。

這並不表示以前的生活比較好。

過去的人教育機會更少、醫療更差,個人的自由與選擇也遠不如今天。文明的進步確實讓我們擁有更多可能。

只是每一次可能增加之後,「正常生活」的定義也可能跟著往前移動。

我們不只希望活著。

還希望有教育、有健康、有隱私、有選擇、有退休保障,也希望在不適合的工作與生活面前,保留說「不」的能力。

這些都是真實的文明進步。

但它們也都需要資源。

所以,也許文明同時做了兩件看似相反的事:

它不斷降低人類生物意義上的生存限制,同時也不斷提高一個人正常參與社會所需要具備的條件。

真正變昂貴的,也許不是活著。

而是「正常」本身。

當這樣的成本只需要由自己承擔時,它是一個人的生活問題。

但當我們開始思考婚姻、家庭,以及是否要把另一個生命帶進這個世界時,它就會變成另一個問題:

今天的父母,到底需要準備多少,才會覺得自己有能力承擔下一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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