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則西班牙的住房新聞。
馬德里一位 87 歲的婦人,在同一間公寓住了七十年。房屋更換所有權人之後,租金大幅上漲,最後因為無法負擔而遭到強制驅離。
事件很快引發抗議。不少人走上街頭,要求政府正視愈來愈嚴重的住房問題。
看到這樣的新聞,很容易直覺地覺得,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在同一個地方住了一輩子,最後卻因為付不起房租而必須離開自己的家,實在很殘酷。
但再往下想,我覺得這件事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只是租金太高。
而是同一間房子,在不同人的眼裡,其實存在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
對住了七十年的老人來說,那是家。
對房屋所有權人來說,那也是一項資產。
兩件事情都是真的。
問題也就從這裡開始。
居住,本來就是基本的生存需求
人需要吃飯、喝水,也需要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來看,居住和飲食一樣,本來就是很基本的生活需求。
而且隨著文明發展,人類提供居住空間的能力其實愈來愈強。
建築技術進步了,材料變得更多,供水、電力、交通與公共設施也比過去完整。以前的房子主要是遮風避雨,現在的住宅可以有電梯、空調、保全、停車場、網路,甚至健身房、游泳池與各種公共設施。
如果只從技術能力來看,我們其實比過去更有能力提供安全、舒適的居住環境。
照理來說,文明愈進步,一個人取得基本居住條件應該愈容易。
但現實卻不一定如此。
在許多大城市裡,房子蓋得愈來愈好,價格也愈來愈高。城市愈繁榮,有些人反而愈難繼續留在這座城市裡。
問題慢慢從「有沒有房子」,變成了:
誰有能力取得這些房子?
房子如何從居住空間變成商品與資產
住宅當然不可能完全脫離市場。
土地、建築、維護與資金都有成本,也需要有人投入資源,住宅供給才會出現。
但隨著市場發展,房屋的價值也慢慢變得更複雜。
地段、坪數、學區、交通、品牌與景觀,都可以形成不同的價格。接著,房子可以出租、買賣、抵押、增值,也可以成為資產配置與財富傳承的一部分。
銀行可以用房屋作為抵押,投資人可以計算租金報酬,企業可以衡量資產使用效率,資金也會在不同城市之間尋找更高的投資收益。
於是,一個原本用來滿足居住需求的空間,逐漸同時成為商品、資產,甚至金融工具。
這些發展都有它的合理性。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當商品價值與資產價值愈來愈重要之後,原本最基本的居住需求,會發生什麼變化。
同一間房子,為什麼有兩套價值?
這也是那位西班牙老人故事裡,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她住了七十年的地方,早已不只是四面牆。那裡可能有她熟悉的街道、鄰居、商店,也有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生活習慣。
對她來說,那是一段人生。
但如果換成資產管理的角度,看到的問題就完全不同。
市場租金是多少?目前租金是不是低於行情?如果重新出租,可以增加多少收益?
從資產管理的角度來看,這些問題同樣合理。
於是,同樣一個空間出現了兩套語言。
一邊談的是生活,另一邊談的是價格。
對一個人來說,是「住了七十年的家」;對另一個人來說,卻可能是一項「收益低於市場行情的資產」。
當這兩套價值開始衝突,居住正義的問題才真正出現。
房東和房客,誰該承擔居住成本?
這類新聞很容易變成兩邊對立。
一邊認為,老人住了一輩子,怎麼可以把她趕走?
另一邊則可能反問,房子既然是私人財產,為什麼房東不能按照市場價格出租?
其實兩邊都有各自的道理。
如果一間房子的市場租金已經大幅增加,是否應該要求私人屋主永遠維持幾十年前的租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保障弱勢住戶的成本,最後其實是由特定房屋所有權人承擔。
可是如果完全按照市場價格決定,另一種結果也可能出現:
一個人即使在同一個地方生活了幾十年,只要市場價格上漲到超過他的負擔能力,就必須離開。
所以真正困難的問題,可能不是單純問:
租金可不可以漲?
而是:
當基本生活需求和市場價格發生衝突時,中間的成本應該由誰負擔?
到了這裡,它已經不只是房東與房客之間的交易問題,而是公共政策需要處理的問題。
居住正義,其實是在替市場畫一條邊界
市場很擅長處理價格。
有人願意付多少,有人願意賣多少,最後找到一個可以成交的價格。
但市場本身不會回答,一位高齡老人是不是應該有地方住、低收入家庭最低需要什麼樣的居住保障,或者一個人能不能因為收入不足,就失去基本住所。
這些問題不是價格本身可以回答的。
而是社會如何選擇。
因此我們才會有社會住宅、租金補貼、弱勢居住保障與公共租賃等制度。它們做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
替市場畫一條邊界。
不是市場不能存在,而是有些基本生活需求,社會認為不能完全只由支付能力決定。
醫療、教育,甚至食物,其實都面臨類似的問題。
它們都可以進入市場,也都需要成本。
但當一個人完全沒有支付能力時,社會通常不會簡單地認為,沒有錢就不要治病、不要接受教育,或者不要吃飯。
住房之所以特別,也在這裡。
因為「買不起一項商品」,和「沒有地方生活」,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住房商業化之後,誰還能負擔基本居住?
再把時間拉長一點看,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文明過程。
文明提升了居住品質,商業帶來更多選擇,金融制度又讓房屋可以被抵押、投資與配置。
房子從只能遮風避雨,變成更安全舒適的住宅,是進步;住宅可以自由買賣,讓資源流動,也是進步;金融制度讓更多人有機會透過貸款取得房屋,同樣可以被理解為進步。
房屋成為資產,讓家庭有機會累積與傳承財富,也有它的意義。
這整個過程裡,其實很難找到一個明確的時間點,說從哪裡開始錯了。
因為每一步單獨拿出來看,都有它的合理性。
但所有事情疊加起來之後,我們卻可能看到一個很奇特的結果:
人類蓋房子的能力從來沒有這麼強,有些人取得一個可以生活的地方,卻變得愈來愈困難。
從飲食、教育、醫療、照護到居住,愈來愈多原本屬於生活的需求,都進入了可以計價、交易,甚至計算報酬的市場。
這讓我們得到更多選擇,也確實改善了很多人的生活。
但同時也帶來另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人的支付能力不足,他還能保有多少基本生活?
房子可以交易,但市場應該走到哪裡?
回頭看那位住了七十年的老人,我覺得真正值得思考的,已經不是誰比較可憐,也不是誰比較有道理。
房子當然可以是商品,也可以是資產。
可以投資、出租,也可以傳承。
這些都是現代社會很正常的一部分。
但當一項基本生存需求,同時成為可以不斷重新定價的資產,價格與生活之間的衝突也就很難避免。
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喊出「居住正義」。
而是我們願意讓多少部分交給市場決定,又願意投入多少公共資源,去維持一個人最基本的生活條件。
房子可以交易,也可以投資。
真正需要思考的,也許不是要不要市場,而是市場應該走到哪裡。
當愈來愈多生活都可以被交易時,我們還要替哪些最基本的需求,保留一條不能完全只由價格決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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