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看《忘了我記得》,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部談失智症的影集。
父親開始忘記事情,生活裡出現一些原本沒有的異常。一個原本只是爸爸的人,逐漸成為需要被照顧的爸爸;一個原本只是女兒的人,也在沒有明確分界的情況下,慢慢成為照顧者。
可是八集看完,我才發現,父親的失智只是整個故事裡最容易被辨認的一種失去。
女主角失去原來的工作,重新找到新的方向之後,卻發現新的自己未必得到丈夫的認同;婚姻後來結束,她失去的不只是伴侶,也包括原本以為兩個人會一起走下去的人生。母親很早便離開家庭,她長大以後又必須重新理解,那個記憶中「離開我的媽媽」,是不是媽媽完整的樣子。父親則從原本可以接住她的人,一點一點成為需要她接住的人,最後真正離開。
兩個朋友又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一個仍然忙在丈夫、孩子與家務裡,每天被現實的「擁有」填得滿滿;另一個卻連朋友口中的那些家務事,都沒有相同的經驗可以加入。
於是看到後來,我開始覺得,《忘了我記得》真正讓我看見的,也許不是「人生終究會失去」,而是另一件更緩慢的事:
人生從一段一段的擁有開始,也在時間裡慢慢走向不同形式的失去。
我們比較熟悉的,是如何擁有
人的前半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增加。
讀書,是增加能力;工作,是得到收入、位置與選擇;戀愛、結婚,是建立關係;有了家庭,又增加伴侶、孩子,以及一整套新的身分與責任。很多我們熟悉的「人生規劃」,其實都在回答同一類問題:我要怎麼得到一份工作、建立一個家庭、維持一段關係,讓未來比現在多一點什麼。
女主角原本也活在這條路上。
她有工作、有婚姻、有父親、有朋友。生活當然不是沒有問題,但許多構成「我是誰」的東西都還在。直到工作被開除,第一個原本穩定的位置突然消失;後來走上單口喜劇,看起來像重新找到自己,卻又發現這個新的自己並不被丈夫真正理解與認可。
所以工作這條線並不只是「失業以後找到新工作」。它其實碰到一個更深的問題:當舊的身分離開、新的身分正在形成,而最親近的人卻不認同新的自己時,一個人要怎麼重新確認「我是誰」?
婚姻的結束又把這個問題往前推了一步。兩個人都還活著,可是原本共同生活的那個「我們」已經不存在。失去的不只是伴侶,也包括原本安排好的未來,以及自己曾經以為會過上的那一種人生。
有些失去,是失去一個人;有些失去,則是失去一個原本相信會實現的未來。
而這些事情真正開始發生以後,我們才會慢慢發現:人生後來要學的,似乎不只是怎麼繼續增加。
同樣的年紀,每個人卻站在不同的位置
女主角的兩個朋友,讓這個「擁有與失去」變得更複雜。
其中一個朋友有丈夫、有孩子、有每天處理不完的家務。這些都是很多人年輕時可能努力追求的東西,但真正生活在其中以後,擁有並不只意味著幸福。她會忙、會累,也會被家庭責任與日常瑣事磨得煩躁,甚至覺得現實生活怎麼可能一直有趣。
這提醒我,不能因為知道有一天會失去,就反過來要求仍然擁有的人每天都必須感恩。有些我們羨慕的生活,真正身在其中,也未必輕鬆。
另一個朋友卻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當大家談丈夫、孩子、父母與家裡發生的事情時,她問了一句:
「你們都有家務事可以聊,我有家務事可以聊嗎?」
這句話之所以讓人停下來,不只是因為孤單,而是因為它讓同一件事情突然出現了兩種價格。
有人正在抱怨自己擁有的東西,有人卻連相同的東西都沒有可以抱怨。
這並不是說婚姻或孩子是每個人都應該得到的人生完成式。只是有些經驗確實必須先擁有,才會有後來失去的可能;而另一些人,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沒有進入過那一段「先擁有,再告別」的生命歷程。
於是三個朋友坐在一起,看起來只是三種不同的生活,實際上卻像三個不同的人生位置:有人仍在承擔擁有的現實,有人在某些擁有之外生活,而女主角正看著原本構成自己人生的東西逐漸改變。
同樣的年紀,並不代表走在同一個地方。

我們只是偶爾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才看見彼此原來正在過完全不同的人生。
有些失去有日期,有些失去沒有
死亡讓人容易理解失去,因為它有一條相對清楚的界線。
昨天那個人還在,今天他不在了。
失智卻不是這樣。昨天忘了一點,今天又少了一點,沒有任何一個早晨,有人正式告訴你:「從今天開始,你熟悉的爸爸已經不一樣了。」
他仍然坐在面前,還是熟悉的臉,有時候甚至還能說笑。但是女兒慢慢發現,原本會照顧自己、記得許多事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父親,正在一點一點改變。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告別。人還沒有離開,告別卻已經開始。
婚姻有時候也是如此。很難指出究竟從哪一天開始,兩個人的方向不再相同。可能只是理解愈來愈少、距離愈來愈遠,直到某一天回頭,才承認這段關係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
母親的離開又是另一種。孩子記住的是「媽媽離開了我」,長大後卻可能重新看見,那個離開背後還有一個成年人當時無法承受的痛苦。記憶並沒有錯,只是兒時的自己只能保存當時能夠理解的部分。
因此,《忘了我記得》裡的失去並沒有共同的形狀。工作會失去,關係會改變,原本想像的未來可能中斷,人的健康與記憶也可能逐漸離開。真正相同的,也許只是我們無法保證任何一種擁有會永遠維持原來的樣子。
也因此,父親替自己辦告別式的那一段,才顯得特別。
一般的告別式,是一個人離開以後,由留下來的人替他說再見;他卻選擇在自己還知道「我是誰」、也還知道眼前這些人對自己有什麼意義的時候,先完成一次告別。
他不能選擇自己會不會失智,也無法決定疾病最後會拿走多少東西。但在還有能力選擇的時候,他至少可以決定,自己要怎麼面對正在靠近的失去。
我們其實很熟悉人生裡的開始。入學、畢業、就業、結婚、生小孩,每一個開始都有很多方法可以準備。可是同樣存在於人生裡的結束,卻很少有人教我們怎麼處理。
工作結束以後,怎麼重新認識自己?一段婚姻沒有走到原本預期的地方,怎麼承認它已經改變?父母開始老去,怎麼從被照顧的人逐漸變成照顧者?當一個熟悉的人慢慢變得不再熟悉,又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說再見?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學習如何擁有,卻很少練習如何失去,也很少練習如何告別。
「活在當下」,不是要求自己享受當下
想到這裡,我也開始重新理解一句很常聽到的話:活在當下。
我們常把它說成「珍惜現在」或「享受生活」,彷彿知道生命有限以後,就應該更快樂、更感恩,也更懂得把握每一天。
可是《忘了我記得》裡很多人的當下,根本不是適合享受的。

女主角有被開除的當下,有婚姻逐漸走向結束的當下,也有父親開始失智、走失、住院,需要她承擔照顧責任的當下。她的朋友有人正在家庭與孩子之間忙得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也有人坐在朋友之間,感受到另一種無法共享的孤單。
這些同樣都是人生。
所以問題也許不是我們不知道應該活在當下,而是我們把「當下」想得太樂觀了。
活在當下和享受當下,其實不是同一件事。有些當下是快樂幸福,有些是孤單寂寞;有些只是工作、家務與責任累積出來的忙碌煩躁,也有一些,是明明知道某件事情正在離開,自己卻還沒有準備好。
如果把「活在當下」理解成每一刻都應該值得珍惜,反而可能增加另一種負擔。已經很累的人,還得責怪自己沒有好好感恩;正在失去的人,還得提醒自己應該珍惜最後的時間。
也許比較接近現實的理解只是:
承認此刻正在發生的,就是我現在的人生。
幸福的時候,知道自己正在幸福;孤單的時候,也不必假裝不孤單。生活很煩、很累的時候,不需要急著把它轉化成一堂正向的人生課,而失去真的來到眼前時,也允許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因為那些看起來最普通、甚至最煩人的生活,也同樣是當下的一部分。
父母碎念、夫妻說著重複的話、孩子吵鬧、朋友聚會、家裡永遠做不完的事情。身在其中時,人很難每天提醒自己「這些值得珍惜」,因為它們太普通,普通到我們自然以為明天還會再發生。
直到有一天不再發生,才比較容易看見:
原來普通,本身就是一種擁有。
最後的事情,不必擁有前面所有時間的解釋權
看到最後,我反而覺得《忘了我記得》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忘」,而是「記得」。
父親逐漸忘記,女兒替他記得;可是女兒自己也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記憶。
她曾經記得母親離開造成的傷,後來才有機會重新看見母親不只是「離開的人」。婚姻結束以後,也很容易只留下最後那些彼此不再理解的時刻,忘記兩個人曾經為什麼走在一起。父親最後失智、需要照顧,更可能讓疾病蓋過前面幾十年的人生,使一個人最後只剩下「失智患者」這個身分。
我們很容易讓最後發生的事情,反過來重新解釋以前。
因為最後分開,就懷疑以前是不是都錯了;因為最後很痛苦,就讓那段人生只剩下痛苦;因為一個人最後病了,就逐漸忘記他原本是怎麼生活、怎麼愛人,又曾經如何陪伴自己。
但最後發生的事情很重,不代表它擁有前面所有時間的解釋權。
悲傷是真的,曾經的快樂也是真的;現在失去了是真的,以前曾經擁有同樣是真的。
所以「記得」也許並不是把一切留下來。
我們其實留不住。
人會老,關係會改變,工作會結束,孩子會長大,有些人會離開。我們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別人需要告別的人。
記得比較像是在失去之後,仍然承認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沒有因此失效。
我曾經擁有,後來它改變了;有些東西離開了,而那些擁有、改變、失去與告別,最後都成為同一段人生。
也許這就是我看完《忘了我記得》之後,重新理解「活在當下」的原因。
不是要求自己享受每一個時刻,也不是因為終究會失去,就提醒自己從今天開始什麼都必須珍惜。
只是慢慢知道,人生有時候在得到,有時候在承擔;有時候還在尋找,有時候已經開始告別。

而當最後的悲傷真的來臨時,不要讓它替前面整段人生重新定價。
因為我們後來真正懷念的,往往不是那些當時就知道很珍貴的時刻。
而是身在其中時,根本不知道那也叫做擁有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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