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火車一日環島，也是生活

今天帶哥哥和妹妹坐火車慶生。

一早從下雨的台中車站出發。雨落在月台與玻璃帷幕上，讓熟悉的車站看起來比平常安靜一些。

妹妹平常喜歡畫畫。我看著雨中的車站，忽然想到，這或許是個順手聊聊構圖的機會。

我指著照片對她說：

「妳看，同樣一個車站，放在畫面左邊、右邊或中間，感覺會不一樣，這叫構圖。」

她看了一眼，很平靜地說：

「看不出來。」

我有點無奈。

「藝術家就是要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東西，作品才會有意思。」

後來想想，這句話其實不只是在講照片。

今天這趟火車，也是同一件事。

同樣一班車、同樣一段路、同樣一片窗外的風景，每個人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

車廂裡，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旅程裡

上車後，附近坐著一群老人團。

一開始，他們講電話開擴音，聊天也很大聲。不是單純的吵，而是當一群人的聲音被放大，原本的界線感也跟著變薄，讓人有些疲憊。

哥哥和妹妹倒是沒什麼反應。

哥哥很快進入自己的手機世界。

妹妹看影片、吃蛋糕、睡覺，後來還跑去參加列車上的塗鴉活動。

我才發現，原來最受影響的人，是我。

火車繼續往南。哥哥滑手機，妹妹畫畫、吃東西、睡覺，老人團聊天，而我坐在窗邊，試著把眼前的台灣一段一段記下來。

同一趟環島，大家各自完成自己的旅行。

從嘉南平原開始，看見台灣的日常

過了彰化、雲林，窗外慢慢展開嘉南平原。

六月的稻田剛插秧不久，田裡還積著水。陰暗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綠色秧苗整齊排列，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

若是晴天，這裡應該很明亮。

但今天的天空是灰的，反而讓平原多了一種空曠感。

不是荒涼，而是很大、很平、很安靜。

火車從稻田旁穿過，人忽然變得很小。

進入市區後，窗外換成另一種台灣：鐵軌旁的老公寓、鐵皮屋、工廠、冷氣室外機、隔音牆，一排排掠過。

這些不是景點。

但這就是很多人每天生活的地方。

環島不只是看風景。

也是把別人的生活，從窗外看過去。

我還拍了一張放在窗邊的環島之星紙杯。明明只是喝完飲料留下來的紙杯，擺在窗邊拍照後，竟然也有一點文青感。

當然，這不是置入行銷。

只是旅行途中，很容易把平常不起眼的小東西，拍得好像很有故事。

過了高雄，地形開始改變

11:04，半屏山出現。

高雄到了。

它不是什麼壯麗景觀，但對坐火車的人來說，像是一個熟悉的地標。看到半屏山，就知道高雄到了。

再往前，跨過高屏溪。

高雄在身後，屏東在前方。

檳榔樹、魚塭、低矮房舍慢慢出現。陰天之下，魚塭映著天空，整片土地顯得平坦而安靜。

有些地方不一定會下車。

但從火車上看過，就會知道台灣的地形正在改變。

再往南，大雨過後的台灣海峽呈現土黃色。隔著沾滿雨痕的車窗，看不清細節，只能隱約辨認海岸線。

這不是明信片上的藍天碧海。

但很真實。

旅行不一定都是漂亮、清晰的畫面。有時候，是髒髒的車窗、陰暗的天空、混濁的海，以及火車持續往前的聲音。

山、河、海靠近之後

進入南迴，地形開始變得立體。

山、河、海慢慢靠近。

大雨過後的溪流帶著土黃色的河水，在綠色山谷間蜿蜒。這裡和剛才經過的平原完全不同，台灣忽然從平面變成立體。

到了多良段，太平洋終於出現。

其實還沒看到海，我就先聽見了車廂裡的變化。

有人站起來。

有人拿起手機。

有人開始找拍照角度。

光聽聲音，就知道這個地方有多熱門。

窗外的太平洋在灰色天空下顯得平靜，一波一波拍打著礫石海岸。沒有陽光，卻依然很美。

到了台東，我看到藍皮解憂號停在月台。

有人拖著行李等待上車。

我幫那個畫面取了一個名字：

等待解憂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憂。

也許只是旅行。也許只是想暫時離開原本的生活。

但站在月台上，等一班叫做「解憂」的火車，本身就已經像一個故事。

花東縱谷裡，世界正在被修補

14:10，進入花東縱谷。

低雲壓在山頭，寬廣的河床布滿石礫，遠處還有工程車正在修復橋梁。

下午看著窗外施工的河床與橋梁，突然覺得，新聞裡的事情其實離自己並不遠。

這不只是風景。

也是豪雨過後，正在修補的現場。

山還在，河也還在。

而人們正一點一點，把被大雨改變的地方修回來。

這時候，妹妹正在車上畫畫。

我看著窗外，她畫著自己的世界。

她不是沒有感受風景。

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旅行。

我用眼睛看。

她用筆畫。

哥哥則用睡眠完成他的環島。

16:08，手機突然響起國家級警報。

耳機裡播放著久石讓的《Princess Mononoke Suite》，窗外是陰沉的花東縱谷，車廂裡是老人團持續不斷的聊天聲，手機裡則跳出紅色警戒訊息。

那一瞬間很像電影。

但電影很快結束。

火車還是繼續往前。

清水斷崖不是宣傳照裡的樣子

離開花蓮後，列車沿著海岸一路北上。

清水斷崖沒有突然跳進眼前。

而是先看到海，再看到山，最後才看見山與海交會的輪廓。

厚重的雲層壓在太平洋上，沒有晴天時的湛藍，卻有陰雨天特有的壯闊。

車窗有反光，畫面裡甚至還有播放器的進度條。

但這才是真正在火車上看到的清水斷崖。

它不是旅遊宣傳照。

它是坐了一整天火車之後，在有點累、有點餓、耳邊還有聊天聲的傍晚，看見的一段山海。

17:51，列車穿過冬山車站。

特殊的棚架站體像一座巨大的瓜棚，後方則是遼闊的宜蘭平原。

早上經過嘉南平原時，也是陰天、稻田和平原。

傍晚到了宜蘭，景色有些相似。

但繞了台灣大半圈之後，再看到平原，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18:16，宜蘭的雨開始變大。

車窗上的雨滴越來越密，原本還能看見的田野、聚落和遠山，慢慢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窗外的風景到這裡，像是被雨水畫下句點。

有些日子，不必換算成報酬率

火車一路往北。

中間我看了一些投資文章，也讀到關於借貸、存股與資產累積的討論。

以前總覺得，投資是為了讓生活更好。

但今天坐在火車上，看風景、聽聊天、看孩子各自過著自己的旅程，忽然覺得：

有些日子，不一定要換算成報酬率。

今天這趟旅程不會讓我賺錢。

它只是讓我花一天的時間，陪孩子坐火車。

而至少目前的我，還負擔得起這樣的一天。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真實。

後半段，老人團的聲音幾乎沒停過。

我一度以為他們的喇叭沒電了。仔細一聽，聲音還在，只是已經從音樂變成聊天，而且主題一路從生活聊到了股票。

從一開始覺得吵，到後來變成背景音。

他們一路聊天。

我一路記錄。

他們是外放模式。

我是靜音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