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與微塵故事:小人物,也需要留下自己的版本
有些故事,不寫下來,就只會剩下別人的版本。
有些電影,看完之後留下的,不只是情節。
而是一種過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浮出來的理解。
《大濛》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一部作品。
一開始,我以為它在談白色恐怖。
但看著看著才發現,那個巨大的時代只是背景。電影真正讓我停下來看的,是背景裡那些很小的人。
那些沒有名字、沒有位置,也不一定會被歷史留下的人,怎麼生活、怎麼選擇、怎麼承受,然後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電影裡,「水滴」貫穿了整個故事。
奇怪的是,同樣是水滴,電影卻說了兩個不同的版本。
一開始,我不太理解為什麼。
後來才慢慢發現:
它們說的也許不是兩個水滴的故事。
而是同一個小人物,站在不同的時間、位置與記憶裡,最後會被留下什麼樣的版本。
這也讓我開始想另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普通人沒有成為大人物,甚至沒有走到原本想去的地方,他的人生還值得被留下嗎?
一|同樣是水滴,為什麼要說兩次?
第一個水滴的故事,是哥哥說給妹妹聽的。
溪水裡有很多水滴。
阿迷和阿水一起升上天空,變成雲,跟著其他水滴旅行,看見不同的風景。
直到雲愈來愈厚,飄到沙漠上空。
前輩告訴他們:
水滴的任務不只是看風景。
還要落下去,滋潤大地。
阿迷捨不得,因為世界還沒有看夠。
阿水則問:
一滴水,真的能改變什麼?
答案是:
一兩滴也許不能。
但千千萬萬滴一起落下,就可能讓事情發生改變。
妹妹最後問哥哥:
沙漠真的變成田地了嗎?
哥哥沒有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
只是說: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不會有改變。
這是一個還有未來的故事。
結果還沒有發生。
所以人仍然可以相信,只要願意行動,事情就還有不同的可能。
可是電影後來,又說了一次水滴。
這一次,故事完全不同。
同樣的水滴,為什麼需要兩種版本?
真正讓我開始重新理解《大濛》的,是這裡。
二|事情發生以前,和事情發生以後
第二個版本裡,阿水先升上天空。
他變成雲,成為彩霞,停留在被看見的位置。
阿迷還留在溪裡。
他羨慕,也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到達同樣的地方。
只是事情最後沒有照想像發生。
阿迷沒有成為雲。
他變成了霧。
再也到不了阿水所在的位置。
他只能請白雲替自己傳話。
後來得到的消息是:
阿水已經變成雨,落進太平洋,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也不會再回來。
白雲告訴阿迷:
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位置,我們都可能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
可是阿迷並不甘心。
他沒有成為自己想像中的雲。
沒有成為彩霞。
也沒有走到原本期待的地方。
時間到了,霧終究會散去。
這層霧的名字,就叫「大濛」。
如果第一個故事是站在事情還沒發生以前,想像未來;
第二個故事,就是站在一切已經發生以後,重新理解過去。
事情發生以前,我們很容易相信:
只要努力,事情就可能改變。
只要一起往前,就有機會到達想去的地方。
但事情發生以後,人才慢慢知道:
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同樣努力的人,會停在不同的位置。
同樣抱著期待的人,也可能走進完全不同的人生。
這或許才是小人物真正面對的現實。
很多時候,我們不是沒有努力。
只是人生並沒有承諾,每一份努力都會抵達原本想去的地方。

三|當事情已經發生,人還能做什麼?
電影裡還有一段很安靜的片段。
當主角和姊姊要去認領哥哥的屍體時,那種不適與痛苦,幾乎難以承受。
她想起哥哥曾經說過:
如果撐不住,就把手錶轉快。
想像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的自己,再回頭看現在。
那並不是說,痛苦到了未來就會消失。
已經發生的事,也不會因為時間過去而重新改寫。
只是當時間慢慢拉開,人會逐漸離開原來的位置。
原本完全包圍自己的那個瞬間,終於不再是世界的全部。
如果第一段水滴問的是:
我要不要行動?
第二段水滴回答的是:
行動以後,也未必能抵達原本的願望。
那麼手錶這一段留下的,也許是第三個問題:

當事情已經無法改變,我要怎麼繼續生活?
這三個問題放在一起,《大濛》對我來說就不再只是在談一段歷史。
它開始靠近每一個普通人的人生。
我們當然可以選擇。
也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可是人的選擇從來不是在真空裡發生。
時代、家庭、制度、資源、位置,甚至運氣,都可能改變一個人最後能走到哪裡。
成熟也許不是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
而是在知道有些事情無法控制之後,仍然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四|一滴水很小,放在一起就成了時代
後來再回頭看水滴這個意象,我愈來愈喜歡它。
一滴水很小。
小到幾乎沒有形狀。
但很多水滴聚在一起,可以變成白雲。
可以成為彩霞。
可以形成大霧。
也可能變成一場落在沙漠上的雨。
一個小人物也是如此。
單獨看一個人的等待、失去、選擇、遺憾與承擔,好像只是很普通的一生。
甚至沒有什麼值得被歷史記住的地方。
可是當很多人的人生放在一起,就慢慢形成一個時代真正的樣子。
歷史常常留下名字。
留下事件。
留下結果。
但真正活過那段時間的人,日子不是由事件名稱組成的。
他們還是得吃飯。
工作。
照顧家人。
等待消息。
面對失去。
然後想辦法把第二天過下去。
有人最後成為被看見的風景。
有人沒有。
有人抵達原本想去的地方。
也有人像阿迷一樣,只成為一層最後會散去的霧。
但沒有被看見,不代表沒有存在。
那些沒有名字的人,同樣組成了那個時代。

五|小人物,也需要留下自己的版本
也許正因為這樣,阿迷反而讓我想到「微塵」。
水滴很小。
微塵更小。
小到不一定會被看見。
也不一定有人替它留下紀錄。
它只是在某一道光裡短暫出現。
被風吹起。
被時間落下。
曾經碰過一個人、一段關係、一個地方,然後慢慢消失。
如果沒有留下來,好像就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也是我慢慢理解自己為什麼一直寫《微塵故事》的原因。
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的人生特別重要。
也不是想把一個普通人放大成歷史主角。
只是走過半生以後,我開始覺得:
小人物也應該有機會留下自己的版本。
旅行看見過什麼。
工作裡承擔過什麼。
家庭裡錯過過什麼。
曾經相信什麼。
後來又改變了什麼。
那些判斷、失敗、選擇、受傷,以及努力撐住的日子,不一定會被其他人記住。
甚至同一件事情,在別人的記憶裡,也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版本。
但至少,我還可以替自己寫下一個版本。
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
而是留下:
我曾經站在這裡。
我當時看見的是這樣。
我曾經這樣理解。
後來,又慢慢變成另一種理解。
有些故事如果自己不寫,最後留下的,就只會是別人的版本。
而有些故事,如果所有人都沒有寫下來,最後甚至連版本都不會留下。
微塵縮影|不成為主角,也不要讓自己消失
《大濛》讓我重新想到:
一個普通人的價值,不一定來自他最後成為了什麼。
阿迷沒有成為彩霞。
沒有走到想像中的地方。
最後只是散去的霧。
但等待、期待、不甘心與曾經存在過的時間,本身就是他的生命。
我想留下「微塵故事」,大概也是同一個原因。

不把自己放大成歷史主角,但也不讓自己消失在歷史背景裡。
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成為風景。
但每一個真正活過的人,都曾經擁有自己的視角。
而那個視角,值得被留下。
再回到電影|《大濛》
再回到《大濛》,我現在比較能理解,為什麼水滴需要兩個版本。
至少對我而言,那並不是同一個故事被說了兩次。
而是人在不同的時間裡,重新替同一段生命尋找意義。
事情還沒有發生時,我們談希望。
事情正在發生時,我們談選擇。
事情已經過去以後,我們開始談記憶。
而記憶從來不只有一個版本。
那些最後沒有成為名字的人,也許就像霧一樣。
會散。
會淡。
最後甚至沒有人知道曾經存在。
但只要還有人願意說起,
那層霧,就還沒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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