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的關係會怎麼變?當我們有更多的選擇與可能性

AI 讓關係不再只發生在人與人之間。當選擇增加,虛擬世界、演…

一桌人坐在一起吃飯,有人聊天,也有人低頭回著手機裡的訊息。這個畫面現在已經很普通了。真正值得注意的,也許不是人是不是變冷漠,而是我們明明坐在同一個地方,卻可以同時和不同的人、不同的社群,甚至不同的世界保持連結。

AI 出現之後,這件事又多了一層變化。和我們互動的另一端,甚至不一定是人。

從「超單身」一路想到這裡,我愈來愈覺得,未來真正改變的可能不只是我們和誰在一起,而是當建立關係的方式愈來愈多,我們要怎麼安排自己和人、和不同的世界,以及和 AI 的關係。

關係其實早就在分化

現代人的改變,不一定是愈來愈不需要別人,而是過去集中在少數關係裡的需要,逐漸被拆開了。

以前,一段婚姻或一個家庭可能同時承擔經濟、生活、照顧、陪伴與歸屬。今天,其中很多事情可以分別從工作、制度、市場、朋友、社群與各種服務取得。我們仍然需要別人,只是不再必須把所有需要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

人的流動增加之後,關係也跟著分化。求學、工作、搬遷、興趣與不同的人生階段,都可能帶來新的朋友與新的群體。有些人陪我們工作,有些人能談心,有些人只共享某種興趣,卻仍然在生命裡占有重要的位置。

網路又把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兩個從未見面的人,可以因為相同的經驗而彼此理解;一個人在身邊找不到的興趣、認同或支持,也可能在另一個社群裡找到。於是人的生活、情感與歸屬,愈來愈不需要被打包在同一段關係裡。

所以 AI 並不是關係開始改變的原因。它只是出現在一個關係原本就已經高度分化的世界裡,然後又增加了一種過去很少存在的可能:我們可以和一個不是人的系統,建立持續而有來有往的互動。

當選擇變多,「適合」也變得更難回答

關係選擇增加,首先帶來的是自由。一個人更有能力離開真正不適合、甚至長期傷害自己的關係,也有更多機會跨出原來的生活圈,接觸過去不可能認識的人。

但「還有別的選擇」變得容易之後,也會改變我們判斷關係的方式。

以前一段重要關係發生摩擦,可能比較容易先問:「我們要怎麼調整?」現在則多了一個同樣合理的問題:「是不是還有一個更適合我的人?」

真正困難的不是哪一個問題才對,而是我們怎麼分辨眼前遇到的是「真的不適合」,還是另一個真實的人,本來就不可能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有些時候,問題甚至可能有一部分在自己身上;但如果換一個人、換一個群體、換一個環境,比改變自己容易,我們還會不會停下來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也需要重新理解?

我們這個時代很重視主體性、自我實現與選擇權,我認為這些自由都很重要。人不應該為了維持一段關係而失去自己,但「做自己」也不必等於把現在的自己固定下來。

對我來說,比較完整的主體性,是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為了別人失去自己,也知道哪些地方,在真正看見自己之後,仍然願意改變。因為另一個人不是為了完成我的人生而存在,他有自己的需要、限制、選擇與世界;而那些和我不同的地方,有時候也正是關係能夠帶來改變的原因。

當世界愈來愈符合我,未知要從哪裡進來?

這個問題不只發生在人與人的關係裡,也發生在我們和世界的關係裡。

今天,我們可以追蹤自己喜歡的人、加入適合的社群、略過沒有興趣的內容,平台也會依照過去的觀看與互動,持續推薦可能感興趣的東西。這讓人更容易找到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真正符合自己興趣的人與內容,也讓選擇變得有效率許多。

但探索還有另外一面。

很多後來真正改變我們的人、地方、書籍與經驗,在發生以前,其實不會被現在的自己主動選中。一個原本沒有興趣的人,可能談久了才發現彼此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一個本來不會去的地方,可能改變對生活的想像;甚至一次原本不想要的失敗,也可能把人帶往另一條路。

所以我開始在意的,不只是我們看見多少資訊,而是當世界愈來愈容易按照自己的偏好被整理,我們還有多少機會遇見那些原本沒有被選中的東西。

如果世界一直根據「我已經是誰」來回應我,那個「我還可能成為誰」,要從哪裡出現?

這也讓我不太想把虛擬與眼前的生活簡單分成真假。虛擬世界裡的友情可以是真的,一段線上的交流也可能真實改變一個人;有人甚至因為網路,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存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虛擬也是世界。眼前可以觸摸的生活也是世界。真正值得留意的,也許不是我們活在哪一個世界,而是無論在哪裡,我們會不會逐漸只留下那些原本就符合自己的部分。當選項愈來愈多、篩選愈來愈容易,表面上的世界可能愈來愈大,但真正進入自己的世界,反而可能愈來愈像自己。

AI 加入之後,另一端不一定是人

到了 AI,這個問題變得更複雜。過去網路大部分時候仍然是「人透過科技和另一個人互動」,AI 則帶來另一種結構:另一端不是人,卻可以回應、對話,也可以根據我們提供的內容調整互動。

它可以協助工作、整理資訊,也可以陪一個人討論感情、家庭、選擇與困惑。這些互動可以很有價值。一個人在情緒混亂時,先透過 AI 把自己的想法整理清楚,再回去和伴侶談;面對陌生領域,先建立基本理解,再真正走進去嘗試。這時候,AI 讓人更有能力回到其他關係與世界。

但另一種可能也同時存在。真人會累、會誤解、會不同意,也有自己的需要,因為另一個人本來就不是為了回應我而存在。AI 的互動則可能相對容易調整,我可以重新問、換一種說法,也不必承擔另一端完整的人生。

這並不能直接證明 AI 會讓人比較不能忍受真人,但它確實帶來了一個以前不容易出現的比較:當一種互動愈來愈能配合自己的節奏,會不會慢慢改變我們對其他關係的期待?

如果一個人在關係裡受挫,AI 可以是一個暫時休息、整理自己,再重新回去面對人的地方;它也可能變成一個比較不需要離開的地方。哪一種情況最後會發生得更多,我現在不知道。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AI 會不會取代朋友」,而是 AI 最後會讓我們更有能力和更多人、更多世界建立關係,還是讓我們愈來愈少需要面對那些不能完全配合自己的差異與未知。

未來的關係,我們會怎麼選擇?

走到這裡,我反而不想替 AI 時代的關係下一個結論。

未來的關係形式很可能會更多,也可能更複雜。我們會繼續和真人建立親密、友情與合作,也會生活在不同的虛擬空間裡;AI 可能是工具、陪伴、思考的對象,也可能成為我們理解其他人與世界時的一層中介。

其中一些變化可能讓人更自由,讓原本孤立的人找到新的連結,也讓我們接觸以前到不了的世界;同樣地,也可能出現現在還沒有想到的問題。選擇增加本身並不等於關係變好或變壞,真正改變的,是我們需要面對的判斷更多了。

以前我們常問的是:「我要和誰在一起?」

未來也許還要多問幾件事:我願意把多少時間留給眼前的人?多少注意力放在不同的社群與世界?哪些事情交給 AI,哪些事情仍然希望和另一個真實的人一起經歷?而在這些選擇之間,我還有沒有替那些沒有被自己預先挑好的相遇留下一點位置?

因為只要我們長時間和一個人、一個社群、一套系統或一個世界互動,它就會慢慢參與我們怎麼理解自己,也參與我們怎麼理解世界。

我不知道最好的配置是什麼,也不認為未來會有一套適合所有人的答案。也許真正需要保留的,只是一種繼續探索的能力:可以認識不同的人,可以進入新的虛擬世界,可以試著理解 AI 帶來的新關係,也仍然願意走向那些不知道會得到什麼結果的地方。

有些關係會留下,有些會離開;有些選擇後來證明適合,有些要走過一段時間,才知道自己當初看錯了什麼。這不一定表示生命出了問題,因為關係本來就是在未知裡發生,我們也常常是在經歷之後,才慢慢知道自己在意什麼、願意承擔什麼,又可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有些答案,只有活過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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