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權與承擔
有時候,人真正覺得疲憊的,不是別人有意見。
而是別人很想參與你的選擇,卻不一定願意承擔選擇之後的結果。
很多人都會說:
「我早就提醒過你。」
「當初不聽,現在就要自己承擔。」
「我只是給建議,決定是你做的。」
這些話乍聽都有道理。
人確實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但這裡面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
如果當初真的聽了那個建議,結果更不好,提出建議的人會一起承擔嗎?
多數時候,不會。
很多人想要的,是話語權。
不是責任權。
話語權的成本很低。
可以評論。
可以提醒。
可以事後說:
「我早就知道。」
但真正困難的是,當事情沒有照預期發展時,還願不願意留在現場一起修正。
工作二十八年,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
很多人重視的是——
我當初說得對。
但我更在意的是——
事情變成這樣之後,誰還願意留下來處理。
這兩者差很多。
前者是在保護自尊。
後者是在承擔現實。
我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
結果好的時候,是團隊努力。
結果不好的時候,是負責人決策失誤。
人生很多重要的選擇也是如此。
買房。
換工作。
小孩教育。
是否離開一段關係。
是否重新開始一種生活。
旁邊的人都可以有看法。
但人生不是事後諸葛的遊戲。
當時的我們,都是在有限資訊裡做選擇。
沒有誰能保證哪一條路一定比較好。
今天看起來正確的決定,明天可能變成錯誤。
今天看起來錯誤的堅持,十年後也可能成為生命裡最重要的養分。
Herbert Simon 關於「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的觀點,正好提醒我們:人的決策很少是在完整資訊、無限時間與完全理性的條件下完成。Simon 因其對組織中決策過程的研究,獲得 1978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後續研究也常用「有限理性」來說明,人是在限制條件中尋找足夠可行的選擇,而不是永遠找到最佳答案。
所以,事後看起來清楚的事,在當時未必清楚。
站在結果之後評論,很容易。
站在不確定之中選擇,才困難。
我不是不聽意見的人。
只是慢慢學會區分:
有些意見,是願意一起承擔的建議。
有些意見,只是保留事後解釋權的位置。
前者值得尊重。
後者聽聽就好。
因為真正承擔結果的人,最後還是自己。
心理學與決策研究裡,「責任歸屬」並不只是誰做了決定,也包括一個人是否需要為判斷與後果向他人交代。Lerner 與 Tetlock 對 accountability 的回顧指出,問責會影響人的社會判斷與選擇;換句話說,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必須為後果負責時,他的判斷方式往往會不同。
這也說明了一件事:
有沒有承擔,會改變一個人說話的重量。
不用承擔的人,話常常說得很輕。
需要承擔的人,每一句話都比較重。
年輕時,我總以為多做一點、多扛一點,事情就會變得比較好。
後來才發現,那不一定是責任感。
有時候,那只是安全感不足。
因為害怕沒有人接住,所以先把事情接起來。
因為害怕失控,所以想把所有風險都算進去。
因為害怕被誤解,所以試著把每一個選擇都解釋清楚。
但人到了一個年紀,會開始明白:
不是所有人的情緒,都需要我安撫。
不是所有人的期待,都需要我完成。
不是所有人的版本,都需要我修正。
有些責任,是我該承擔的。
有些責任,只是別人把自己的不安,暫時放到了我身上。
分得清楚,人才不會一直累。
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版本。
有人記得自己的提醒。
有人記得自己的委屈。
有人記得別人沒有照自己的意思走。
這些版本未必都是謊言。
只是它們都不完整。
每個人都從自己的位置看事情。
每個人也都從自己的傷口整理記憶。
所以,有時候爭論版本,未必真的能靠近真相。
比較重要的是,自己是否清楚:
我當時知道什麼。
我為什麼那樣選擇。
我承擔了什麼。
我後來又如何修正。
這些,才是自己的責任。
而我的版本,在微塵故事裡。
我不需要說服每個人相信。
也不需要把別人的版本全部推翻。
我只需要誠實地記下:
我怎麼選擇。
我怎麼承擔。
我怎麼跌倒。
我怎麼修正。
我又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有些人留下的是結論。
有些人留下的是評論。
而我選擇留下故事。
因為結論會隨著立場改變。
評論會隨著時間淡去。
但故事裡的人,曾經真實地活過。
微塵細語
不是不能給意見。
而是話語權如果沒有承擔,就很容易變成事後的自我保護。
真正值得聽的建議,不一定聲音最大。
而是對方知道,選擇之後還有結果;結果之後,還有人要留下來處理。
人終究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也要學會分辨:
哪些聲音,是同行。
哪些聲音,只是旁觀。
主要參考
Herbert A. Simon|有限理性與組織決策研究。
Jennifer S. Lerner & Philip E. Tetlock|Accountability 對判斷與選擇的影響。
Pierce, Kostova & Dirks|心理所有權與組織中的承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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