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前一階段的併購與製造整合告一段落,事業部在亞太區的製造據點,也從原本的一座增加為三座。
每座工廠都有自己的工程團隊,負責日常製程、設備、品質與生產改善;事業部原本也設有跨廠技術整合與改善的功能工程組織。另一方面,歐洲與北美早已建立區域工程團隊,支援各自的製造布局與營運需求。
在這個背景下,亞太區也開始需要一個新的區域工程組織。
但我當時思考的,並不是應該設立多少職位,或將工程師分配到哪一個部門,而是這個新組織究竟需要承擔哪些責任,才能真正支持三座工廠與事業部未來的發展。
也就是在這個階段,我從 Corporate Engineering 的跨組織工程支援角色,轉入事業部,負責規劃並帶領新成立的亞太工程團隊。
這是一項不同於過往技術開發與專案支援的任務。除了工程能力,我還需要從製造布局、商業價值、人才成本與組織運作的角度,思考如何建立一個可以持續發展的區域團隊。
一、從一座工廠到三個據點,為什麼需要新的工程組織?
企業製造布局擴大後,新增的管理需求並不一定能直接透過增加人力來解決。
原有工廠通常已經具備工程功能,也有各自熟悉產品、設備與製程的工程師。如果區域團隊只是再建立一套類似的工程編制,很容易與既有工廠工程團隊的工作重疊。
而事業部的功能工程組織,原本也持續支援特定技術、產品開發與跨廠改善。因此,新成立的亞太工程團隊,還必須確認自己與這些既有組織之間的分工及協作方式。
我當時理解的區域工程需求,並不是要取代工廠工程團隊,而是建立一個能夠連結事業部發展方向、三座製造據點與外部合作夥伴的工程組織。
這個團隊必須有能力從整體製造布局出發,辨識不同工廠共同面對的問題,以及哪些工程能力值得透過跨廠資源整合來發展。
但如何實際建立這樣的組織,並沒有一份可以直接使用的標準答案。
雖然歐洲與北美已經有區域工程團隊,但不同區域的工廠數量、產品組合、技術成熟度與製造策略並不完全相同。即使組織名稱一致,也不代表各區域需要承擔相同的工作。
因此,我沒有直接複製其他區域的組織架構,而是先從既有組織的實際運作與亞太區的需求開始了解。
二、先理解三座工廠的需求,再確認區域團隊的定位
在組織規劃初期,我先比對歐洲與北美區域工程團隊的職掌及運作方式,理解它們如何與事業部、工廠及其他工程單位合作。
接著,我逐一與亞太區各工廠主管訪談,了解每座工廠當時的營運狀況、未來製造藍圖,以及最需要工程資源協助的工作。
這些訪談讓我看見,不同工廠即使隸屬同一事業部,面對的管理問題也可能相當不同。
有些工廠正在處理產能與設備的問題,有些需要補足特定工程能力,也有些正承受新產品導入或既有製程改善的壓力。每位廠長都會優先關心自己工廠當下最需要完成的任務,這是合理的,因為他們必須直接對現場營運結果負責。
但站在區域組織的角度,如果將三座工廠提出的需求全部納入工作範圍,再依照這些需求配置工程人力,新的團隊可能很快就會成為各工廠工程支援工作的集合。
這樣的組織或許可以協助解決部分短期問題,卻未必能有效發展跨廠工程能力,更難以支持事業部未來的技術與製造策略。
另一方面,我的主管對這個新組織的期待,也不只是增加一個可以支援工廠的工程團隊,而是希望透過區域工程資源的整合,逐步提升事業部整體的工程能力與技術競爭力。
這使得組織設計必須同時回應兩個層次的需求。
往下,需要理解並支持各工廠正在承擔的營運責任;往上,則必須從事業部的長期方向出發,確認哪些能力應該透過區域團隊建立,才能對未來的製造布局產生價值。
這兩種需求並不一定衝突,但在實際資源配置時,也不會自然取得平衡。
因此,我必須先確認新組織能夠創造什麼價值,再進一步討論它應該承擔的工作範圍與所需人力。
三、工程能力的建立,也必須考慮商業價值與人才成本
經過前期分析與溝通,我逐步提出亞太工程團隊的組織定位、主要職掌與關鍵工作接口,並規劃未來三到五年的發展方向。
在這個過程中,工程能力盤點是一項重要工作。
隨著併購完成,事業部取得了新的產品、製程技術與製造經驗。這些能力有些已經存在於原有工廠,需要在整合後被保留並繼續發展;有些可以透過跨廠專案與人才交流,在不同據點之間逐步建立。
另外一些能力則可能需要從外部招募人才,或透過其他工程單位、供應商與合作夥伴取得支援。
因此,建立區域工程能力,不代表所有專業都必須由區域團隊自行擁有。
對部分專業需求而言,維持適當的外部合作關係,可能比直接建立完整的內部編制更有效率;但涉及核心技術判斷、工作成果驗證與最終責任的部分,仍然需要由組織內部掌握。
這也讓我開始從另一個角度檢視人才配置。
當工程能力盤點發現某項技術缺口時,不能直接推論應該增加一個工程職位。還需要確認這項能力未來會被使用的頻率、能夠支持哪些商業目標,以及投入人力與其他資源後,預期能夠創造多少價值。
對一個新成立的區域團隊來說,這些問題尤其重要。
如果所有資源都用來處理眼前的品質、成本、產能、交期及專案需求,團隊很容易長期停留在支援與救火的工作模式,缺乏時間建立未來需要的技術與人才。
但如果過度強調長期能力發展,卻無法在當下的營運工作中展現具體貢獻,新組織也很難持續獲得所需資源。
因此,我們必須將能力需求、預期商業價值與相對應的人力成本交叉評估,決定哪些能力需要立即投入,哪些可以透過專案逐步累積,又有哪些適合在未來不同階段建立。
這樣的規劃並不能完全消除資源限制,但可以讓每項投入背後的理由更加清楚。
四、跨廠專案,不應該只有當次的交付成果
在建立組織的過程中,我也持續思考,區域工程團隊究竟應該透過什麼方式累積自身的能力。
過去在 Corporate Engineering 工作時,我曾參與工程能力發展藍圖的規劃,嘗試把工程師所需的專業知識、方法與判斷能力,整理成可以盤點、評估與發展的架構。
到了亞太區域工程團隊,這些概念開始需要與實際的跨廠工作結合。
新團隊承接的專案,不能只以是否完成當次的工程交付來衡量。因為如果每次專案完成之後,相關知識仍然停留在少數專家、特定工廠或外部供應商手中,那麼下一次遇到相似的問題,組織可能仍然需要重新投入相同的學習與協調成本。
因此,跨廠專案也應該成為培養人才與累積技術能力的機會。
當不同據點的工程師共同參與一項專案,可以透過實際工作理解其他工廠的設備、製程與問題分析方法,並將原本分散的經驗整理成可以交流與驗證的工程知識。
對區域團隊而言,這種累積不只是建立標準文件,也包括讓更多工程師理解不同技術背後的原理與限制,逐漸具備處理跨廠問題的能力。
不過,人才發展不能完全依賴專案自然發生。
專案有自己的交付期限與成果要求,團隊成員也有既定的工作壓力。如果沒有在任務分配與資源規劃時,適當考慮學習與能力發展的需求,長期人才培養很容易在緊急工作出現時被延後。
這也是區域工程組織與單次工程專案最大的差異之一。它除了要完成眼前的工作,還必須逐步建立下一次可以繼續運用的能力。
五、人才招募與文化整合,比組織圖更難完成
當組織規劃逐漸清楚,真正開始招募與建立團隊時,我又面對另一項挑戰。
新成立的亞太工程團隊,成員來自不同背景。有些隨著併購加入公司,有些從外部招募,也有些由既有組織轉入。
每個人原本熟悉的產品、工作方式與組織文化不盡相同,對工程工作的期待也存在差異。
許多工程師習慣長時間投入某一項產品或製程,透過深入理解設備、材料與製造條件,逐漸累積技術專長。對這類工程師而言,能夠持續把一項技術研究得更深入,本身就是工作的重要成就感。
但區域工程團隊的角色有所不同。
工程師可能必須同時理解不同工廠的需求、製造條件與工作節奏,也需要在缺乏直接管理權的情況下,透過專業判斷與跨部門協作,推動其他單位共同完成任務。
這不只是工作範圍的擴大,也代表工程師需要適應不同的人際互動與組織運作方式。
因此,招募與留任的困難,並不完全來自市場上缺乏優秀工程人才,而是並非每位具有良好專業能力的工程師,都希望從事這樣的工作,或適合這種跨廠、跨組織的角色。
除了確認技術能力,我們還需要考慮成員是否願意理解不同工廠的工作環境,能否接受沒有單一標準答案的工程挑戰,以及是否具備在不同專業立場之間協調工作的意願。
另一方面,併購帶進來的工程人員,也不應該只是被要求快速適應新的企業制度。
他們原本累積的產品知識、製程經驗與工作方法,正是這次併購所取得的重要能力之一。如果在整合過程中,只強調新組織的標準與管理流程,卻忽略了這些經驗的價值,反而可能讓原本應該保留的技術資產逐漸流失。
因此,我們需要協助不同背景的工程師理解公司的文化、工程標準與決策方式,同時也保留他們原本具有價值的專業經驗。
這樣的文化整合,不是要求所有人採用完全相同的工作方式,而是逐步建立共同的責任邊界、溝通語言與發展方向,讓不同專業背景的人有機會在新的組織裡持續合作。
六、組織圖是最後的結果,不是設計的起點
回頭看這段經歷,亞太工程團隊並不是從某一套組織管理理論直接推演出來,也不是將歐洲或北美的區域組織重新複製一遍。
它是在理解三座工廠的製造布局與實際需求之後,再從事業部的發展方向出發,逐步確認組織定位、工作範圍、工程能力與人才配置。
其中每一項選擇,都需要考慮當下的商業要求,以及未來幾年可能面對的技術與組織發展需求。
這項工作也讓我對工程管理有了不同於過往的理解。
以前參與技術開發與製程改善時,我比較習慣先確認問題,再尋找適當的方法與資源;到了區域工程組織的建立,問題已經不只是如何完成某項專案,而是如何在有限資源下,決定整個團隊應該承擔哪些工作,以及哪些能力值得長期投入。
有時候,需要拒絕部分眼前看似合理的需求,才能保留組織發展所需的資源;但也不能因為追求未來的能力建設,就忽略工廠正在面對的營運壓力。
這些選擇未必有一個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只能透過持續溝通、比較與調整,讓新的組織逐漸找到適合自己的運作方式。
等到這些問題被逐步釐清,組織的主要職掌、工作接口與人力配置,才有了較明確的依據。
最後畫出來的組織圖,呈現的是當時所形成的管理安排;真正需要先被設計的,則是這個團隊今天必須交付什麼,以及三到五年後,希望具備哪些原本還沒有的工程能力。
這也是我從一座工廠走到三個製造據點,開始建立亞太區域工程團隊時,逐漸累積的管理經驗。
組織圖可以畫得很快,但一個組織是否能夠在現實限制下持續運作,仍然需要透過後續的專案、人才發展與實際營運,一步一步得到驗證。
下一篇|職涯回顧|組織效能與商業目標的兩難:當團隊能交付,組織卻尚未成熟
回到系列導讀|職涯回顧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