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聽一場談臺灣認同的訪談,話題從眷村、外省第二代的身份經驗,一路談到中國、日本、語言、文化,最後又談到自由、人權與民主。這些事情彼此當然有關,但聽著聽著,我反而覺得,也許正因為我們太習慣把它們放在一起,更需要先把不同的問題分開。
自由民主回答的是,我們今天希望用什麼制度共同生活;國家認同處理的是,我們如何理解自己所屬的政治共同體;文化與歷史則是在回答,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從哪裡來,曾經受到哪些影響,又把哪些東西一路帶到了今天。
如果這幾個層次沒有分開,很容易形成一條看似自然的推論:既然今天的臺灣珍惜自由民主,也希望和中國大陸現行政治制度有所區隔,那麼語言、文化與歷史最好也能證明彼此不同。
但我愈來愈覺得,這中間少了一步。政治制度可以選擇,文化卻有比政權更長的時間。今天我們選擇如何共同生活,並不需要因此重新安排自己從哪裡走來。
自由民主是今天的選擇,文化有更長的歷史
自由、民主、人權與法治,可以是今天臺灣社會所珍惜的公共價值;一個人也完全可能認同自己是臺灣人、不認同中國大陸現行政治制度,同時承認自己的家族、語言、文字、信仰或生活文化,和中國大陸不同歷史時期存在很深的關係。
因為「我今天希望怎麼生活」和「我是從哪些歷史裡走來的」,原本就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放到日本。承認日本殖民統治深刻影響臺灣的制度、教育、語言與日常生活,不等於認同殖民統治;今天保存日本時代留下的建築,也不表示臺灣因此具有日本的政治歸屬。歷史來源與當代政治認同之間,本來就不存在自動的等號。
訪談裡有一個很小的例子,反而讓我更注意到這件事。有人說自己現在不喜歡稱「中文」,比較喜歡叫「方塊字」;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前面先說了一句:「我不要中文。」
如果「方塊字」只是另一個日常稱呼,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當重新命名的目的,是希望和某一段文化歷史拉開距離,名稱就不只是名稱,而開始涉及我們希望如何理解自己的過去。
臺灣當然可以發展自己的華語,有自己的詞彙、發音、語用、正體字與注音系統。「到了臺灣之後發展出自己的樣子」和「原來的歷史來源最好不要再提」,卻不是同一件事。
這個例子真正讓我在意的,因此不是中文究竟應該叫什麼,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當政治身份變得愈來愈清楚,我們是否也開始期待文化必須變得同樣乾淨?
政權會更替,文化卻不會一起歸零
臺灣的歷史本來就很難用單一來源說明。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把臺灣稱為「交會之島」,從不同時期人群的抵達、往來、碰撞與共同生活來理解臺灣歷史;在有文字紀錄以前,這座島上就已有不同人群陸續抵達,到了16、17世紀,又逐漸進入東亞海上貿易以及不同政治勢力競逐的世界。
不同政權來到臺灣,都可能重新安排制度、教育與語言,也會透過自己的方式告訴人民如何理解國家與身份。日本殖民統治與戰後威權統治甚至都曾推動「國語」政策;國家人權博物館近年的展覽就把1895至1945年與1945至1992年視為臺灣歷經的兩次「國語運動」,指出教育、政策與法規都曾進入日常語言生活。戰後檔案也留下軍公教人員推行國語、限制方言使用的政策討論。
這些時代當然不能因此被說成完全相同,政權性質與歷史條件都有很大的差異。但它們至少說明一件事:政治權力可以很快改變語言與身份的公共秩序,人的文化生活卻不會因此全部清空。
上一個時代留下來的語言還有人使用,信仰仍有人延續,建築繼續被使用,飲食進入家庭,人的記憶也會由上一代傳給下一代。有些東西逐漸消失,有些被修改,有些則與後來進入的文化混在一起,經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成為我們今天再自然不過的生活。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延續」這件事。文化真正的延續並不是保持原樣,而是在環境改變之後,仍然有人把它帶往下一個時代。文化會變,也正因為它會變,才可能延續。
延續不是把過去照單全收
不過,承認文化有歷史延續性,並不代表所有傳統都應該被保存。
有些過去的家庭倫理,到了今天可能已經不符合性別平等;有些階級、權威與社會規範,也未必適合現在的生活。殖民、威權以及曾經造成傷害的制度,更不能因為屬於歷史,就被視為值得繼續的文化。
所以我所理解的延續,不是守住所有舊東西,而是不失去理解過去的能力。我們知道一件事情從哪裡來,也理解它曾經在什麼條件下存在,再由今天的人判斷哪些值得留下、哪些需要重新解釋,又有哪些應該被淘汰。
這裡真正需要分開的,是「來源」與「價值」。來源回答的是一件事情從哪裡來;價值則要回答,它今天還有沒有意義、造成什麼影響,又值不值得繼續存在。
如果因為一樣東西來自中國,就直接決定應該保留或排斥;或者因為來自日本、歐美,就先給它不同評價,其實都是讓來源替我們完成了價值判斷。
知道歷史來源,是理解過去;決定留下什麼,則是今天的人必須承擔的選擇。兩者分開之後,我們反而比較有可能真正面對文化,而不是先用政治身份替文化分類。
包容不是把所有人變成一樣
同樣地,我所說的包容,也不是讓所有文化最後融合成一種相同的文化。
原住民族不需要放棄自己的語言與歷史,才算臺灣文化的一部分;客家文化不需要先變成閩南文化;戰後不同省籍家庭可以保有彼此不同的歷史記憶;後來移居臺灣的新住民,也沒有必要先清空原有文化,才能成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
如果所謂的包容,最後要求每個人都變成同一種人,那其實只是另一種同化。
我現在比較能接受的臺灣文化,是不同來源仍然可以保有自己的名字與歷史,也可以對同一段過去擁有不完全相同的記憶與感受。只是在共同生活的過程裡,彼此一定也會產生影響:語言互相借用,飲食改變,家庭把不同傳統帶給下一個世代,節慶與日常習慣也慢慢出現新的形式。
這其實和臺灣歷史博物館以「交會」理解臺灣的方式很接近:不是先假設所有人原本就是同一種人,而是承認不同人群曾經相遇、衝突、摸索,最後共享同一塊土地。
文化不是等到差異消失之後才形成。很多時候,它正是在差異仍然存在的狀態裡,一點一點長出新的東西。
因此,包容也不等於沒有原則。不同文化可以保留自己的來源,但仍然必須面對今天共同生活所需要的法律、權利與責任。文化可以很多元,政治共同體卻仍然需要共同規則。把這兩者分開,反而不必要求文化替政治完成統一。
臺灣文化的可貴,在延續與包容
走到最後,我反而不太想替臺灣文化建立另一套嚴格的定義。因為只要急著回答「什麼才算臺灣文化」,很容易又回到劃界:哪些算、哪些不算,誰比較臺灣,誰又不夠臺灣。
我更願意把臺灣文化理解成一個仍然持續發生的歷史過程。
它的延續性,使我們不必每一次政治變化,就重新開始自己的歷史。過去留下來的東西可以被理解、選擇、修改甚至淘汰,但沒有必要因為今天的政治關係,而讓它原本的來源消失。
它的包容力,則讓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來源與彼此不完全相同的歷史記憶,不需要先被整理成一套共同答案,才有資格一起存在。包容不是取消差異,而是在知道差異存在的情況下,仍然可以共同生活,並繼續創造新的東西。
從這個角度看,自由民主與文化其實不需要彼此競爭。自由民主回答今天的人希望用什麼方式共同生活;而它所提供的一種可能,正是讓不同的人有空間保存自己的歷史、公開討論彼此的差異,再共同決定現在願意遵守什麼規則。
因此,我不覺得臺灣需要因為今天選擇了自由民主,就重新整理自己的文化祖譜。相反地,如果一個社會擁有更多選擇自己未來的自由,它也應該更有能力面對自己的過去,包括那些複雜、不整齊,甚至彼此矛盾的部分。
承認漢字與華語的歷史,承認閩南、客家、原住民族、日本時期留下的影響,承認戰後移民以及後來持續進入臺灣的不同文化,不會讓臺灣文化因此變得比較薄。只要我們能說清楚它們如何來到這裡、如何發生變化,又如何被生活在這裡的人繼續使用,它們反而構成了臺灣文化的歷史厚度。
真正讓一個文化變薄的,或許不是來源太多,而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誰,開始覺得某些真實存在過的歷史最好不要再提。
臺灣已經走過那麼多不同的時代,留下今天這麼複雜的樣子。我反而覺得,沒有必要再把它整理得那麼乾淨。
臺灣文化的可貴,不在純粹,而在它能夠延續,也容得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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