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住在同一棟大樓,可能幾年都不認識幾個鄰居。以前很好的朋友,畢業、換工作、搬家、出國之後,也可能慢慢少了聯絡。
我們很容易把這些人際關係的改變濃縮成一句話:
「現在的人,人情愈來愈淡了。」
但我一直在想,真的是人變了嗎?
還是我們生活的環境已經改變,而人只是為了繼續生活,開始用不同的方式建立、信任與維持關係?
上一篇談「超單身」時,我最後留下了一個問題:
當共同生活不再主要靠生存與角色自然形成,我們習以為常的人際關係,又要靠什麼維持「我們」?
也許要先回到更前面。
人為什麼需要關係?
關係本來就是一種生存方式
人很難只靠自己完成生活。
取得資源、分擔風險、養育下一代、照顧老弱、交換資訊,都需要合作。家庭、家族、朋友、鄰居與不同群體,長期都在幫助一個人把自己的生存能力向外延伸。
所以關係從來不只有感情。
它也是人因應環境、擴張生存條件的一種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太認為以前的人比較無私,或者現在的人突然比較自私。
自保、自利、合作、互惠與連結,本來就同時存在於人性裡。
我說的「人性不變」,不是每個人的行為永遠不會改變,而是這些底層需求一直存在。
真正改變的,是環境,以及人在這個環境裡可以怎麼選。
以前很多關係,是生活本身替我們建立的
過去人口流動比較低,很多人長期生活在相近的地方。家庭、朋友、鄰居與日常工作彼此重疊,一個人的生活很容易被周圍的人長期看見。
我們現在說「三姑六婆」,常想到的是八卦與沒有隱私。
但換個角度看,那也是一套地方資訊網絡。
誰做事可靠、誰經常失約、哪一家最近發生什麼事情,周圍的人多少知道。
所以以前很多信任,不完全需要兩個陌生人從零開始建立。
共同生活、共同熟人與長期聲譽,本身就在提供判斷。
比較像是:
我先知道你這個人,再慢慢和你一起做事情。
而事情結束之後,彼此通常還生活在同一個地方。
很多關係不需要特別「維持」。
環境本身就在替我們維持。
現在,我們先看見的是身份
教育普及、專業分工與工作流動,讓一個人有更多機會離開原本的家庭與地方生活圈。
我們也開始用不同的方法辨識陌生人。
哪間學校、什麼專業、在哪家公司、做什麼工作。
學歷、職業、職位與各種身份,成為快速降低陌生感的方法。
這並不一定是現代人比較勢利。
而是當兩個人沒有共同生活背景,我們需要一些看得見的訊號,先判斷彼此是否值得接觸。
只是,身份能告訴我們的事情仍然有限。
職位可以告訴我你在組織裡的位置,卻不能告訴我你遇到利益衝突時會怎麼選。
學歷可以告訴我你接受過什麼教育,也不能直接證明你會不會守信用。
網路又讓我們更容易看見一個人願意呈現的興趣、價值與生活方式,但被看見的部分,仍然不等於一個人的全部。
所以:
身份可以幫助我們找到一個人,卻不能替我們完成認識一個人。
真正的信任,最後還是要回到相處與行為。
我們能和更多人合作,也開始和更多人競爭
想到這裡,我才重新看見上一篇「一個人也能生活」的另一面。
現在一個人可以不依靠家庭完成所有生活需求,不是真的因為他可以完全靠自己。
一份晚餐背後有生產、物流、餐飲與支付;一間房子背後有建築、水電、金融與市場服務;離開家鄉到另一座城市工作,也需要企業、交通、醫療與各種制度。
所以現代人的「獨立」,其實建立在更大的合作之上。
只是依賴的方式變了。
原本集中在少數家人與熟人身上的生活功能,逐漸分散到一個由大量陌生人共同維持的社會系統。
但有意思的是,在這個系統裡,其他人又不只是合作對象。
同事和我一起完成工作,也可能競爭同一個職位。
同行共同建立一個產業,也可能爭取同一個客戶。
人們共同維持一座城市的生活,同時也競爭工作、住宅與有限的資源。
於是現代關係出現了一種很現實的雙重性:
我們比以前更依賴大規模的人類合作,也更常在這套合作系統裡面對人與人的競爭。
人既可能是資源,也可能成為風險。
所以我們需要合作,也需要辨識。
需要信任,也需要自保。
有時不是感情淡了,而是生活環境先消失了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人情淡薄」。
有些距離確實來自自保。
當共同背景減少、陌生人增加,我們自然需要更多時間確認一個人說的和做的是不是一致。
但還有另一種疏遠,和不信任可能完全沒有關係。
只是生活已經把兩個人帶到不同的地方。
以前的朋友可能從小住在附近,共同朋友、家庭與生活一直重疊。現在一個人可能因升學離開家鄉,工作再換城市,幾年後又出國、移民或成立自己的家庭。
每到一個新的環境,都必須重新建立能支撐當下生活的工作與關係。
人的時間、注意力與情感資源有限。
不可能讓人生每一個階段認識的人,都永遠維持原來的互動強度。
所以:
有時候不是感情先淡了,而是共同生活的環境先消失了。
以前很多關係的長久,有一部分來自彼此一直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現在真正困難的,是當兩個人的世界已經分開,還願不願意主動把彼此留在自己的世界裡。
相信人性,而不是相信一個人永遠不會改變
我常跟人說一句話:
要相信「人性」,而不是相信「人」。
這不是說人不值得相信。
如果人沒有合作、互惠與信任的能力,社會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同樣的人性裡,也一直存在自保、自利、恐懼,以及保護自己重要資源的需要。
我們相信一個朋友,是因為過去很多年的行為告訴我們,他值得相信。
但人的生活條件會改變。
結婚、生子、失業、負債、移民、升職、照顧父母,都可能重新排列一個人的責任、資源與優先順序。
以前站在同一邊合作的兩個人,後來甚至可能因為位置改變,開始競爭同一個資源。
人不一定突然變壞。
只是他面對的選擇已經不同。
所以有時候真正讓人受傷的,不只是對方改變了。
而是:
我們還在用過去的他,判斷現在的他。
過去建立的信任仍然有價值。
只是過去的真實,不能自動成為未來所有條件下的保證。
信任除了累積,也需要更新。
也許該更新的,是我們理解關係的方式
如果關係本來就是人因應環境的一種方式,那麼當環境改變,關係的形式當然也會跟著改變。
這不代表一段關係只要有成本,就應該離開。
真正重要的關係本來就會有責任、有承擔,也會有某些階段的不對等。
但如果生活條件已經改變,彼此仍然只能使用過去那一套關係方式,有時真正需要調整的,不是感情,而是關係策略。
父母和成年孩子還是家人,但關係不能永遠停留在孩子小時候。
三十年的朋友仍然重要,也不一定要靠見面頻率證明。
夫妻進入不同人生階段,原本的分工與責任也可能需要重新討論。
有些留下是承諾。
有些離開是逃避。
但也有些改變,只是人在新的環境裡重新尋找一種彼此都還能繼續生活的方式。
所以我現在比較不願意問:
「現在的人是不是比較薄情?」
我更想問的是:
當我們生活的世界已經不同,還能不能只用以前的方式,判斷今天什麼叫做信任、長久、責任與情義?
人性沒有因為時代改變而重新寫過。
我們還是需要生存,也還是需要合作、信任與連結。
真正改變的,是為了繼續生活,我們必須因應的世界。
而關係,只是人因應這個世界時,不斷重新調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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