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吸走人才,是台灣產業失衡嗎?從半導體、內需到我們的生活選擇

積電與半導體吸收大量人才,是否造成台灣產業失衡?從外需與內需…

最近看了一段媒體訪談。

畫面上的標題很直接:

「晶片雙刃劍!護國神山吸乾基建人才?」

訪談談到半導體、人才、能源、公共工程、中小企業、教育,以及 AI 帶來的新一輪變化。

其中很多問題,我其實認同。

半導體產業吸收大量理工人才,公共工程與傳統產業缺工;新的產業投資需要更多土地、水與能源;AI 正在改變教育與工作的方式;中小企業則同時面對數位轉型、淨零與全球競爭。

這些問題確實存在,而且彼此牽連。

只是聽到後面,我開始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如果最後把這些問題全部收斂成:

政府沒有前瞻性。

政府效能不好。

好像還是少了一些東西。

一個國家的產業結構與生活環境,當然受到政策影響。

但企業怎麼投資、人才往哪裡移動、消費者把錢花在哪裡,我們怎麼交通、居住、休閒,甚至我們認為什麼才算「好生活」,也都會慢慢留下痕跡。

所以,比起急著回答「誰出了問題」,我反而想先把幾個常常混在一起的問題拆開來看。

其中第一個,就是:

外需與內需,其實是兩套很不一樣的世界。


台積電吸走人才,真的是台灣產業失衡嗎?

當一個產業的薪資、資源與發展機會明顯比較好,人才往那裡移動,其實不難理解。

一個土木、機械、材料或電機背景的年輕人,如果進入半導體產業能得到更好的薪資、更大的發展空間,他為什麼不去?

站在個人的角度,這往往是一個合理選擇。

站在企業的角度也是如此。

如果一名工程師在某個產業能創造更高的附加價值,企業自然比較有能力支付更高的薪資。

所以「人才都往半導體跑」這件事,本身未必足以證明哪裡出了問題。

它反而帶出另一個值得問的問題:

為什麼有些產業有能力持續提高附加價值,而有些產業比較困難?

再往下看,就會碰到一個很重要的差異。

有些企業面對的是全世界。

有些產業面對的,主要還是我們自己。


為什麼外需產業一直被逼著進步?

我們談台積電時,很容易把成功歸因於企業經營。

管理能力、工程文化、技術累積、長期投資,當然都重要。

但還有另外一股力量不能忽略:

它面對的是世界級的客戶與競爭。

客戶不會因為它是台灣的重要企業,就降低對製程、品質、可靠度、成本與交期的要求。

做得到,訂單留下來。

做不到,市場就會尋找其他方案。

以前在公司做製造與品質改善時,我常常感受到一件事:

很多品質,其實是被客戶要求出來的。

供應商未必有一天突然決定追求卓越。

更多時候,是客戶一次又一次告訴你:

這個缺陷不能接受。

這個製程能力還不夠。

這個可靠度必須提高。

這個交期還要縮短。

這個問題不能只處理表面,必須找到 root cause。

久而久之,客戶的要求才慢慢沉澱成設備、流程、人才與組織能力。

很多台灣的出口企業也是如此。

它們今天能在某些利基市場做到很深,不一定是台灣市場要求它們做到這個程度。

很多時候,是世界要求的。

所以外需產業有一個很清楚的壓力來源:

做得不夠好,就可能失去市場。

這種壓力殘酷,卻也會逼著企業不斷升級。


外需與內需,其實是兩套不同的市場

到了內需市場,情況就不完全一樣。

台灣的道路不能出口。

住宅主要還是由台灣居民購買。

地方餐廳、零售、長照、公共運輸、都市景觀與很多生活服務,也都高度依賴本地需求。

它們沒有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客戶,不斷拿全球最高標準來要求。

那麼,誰是它們的客戶?

很大一部分,就是我們自己。

所以談內需產業時,除了問企業有沒有進步、政府有沒有管理,還多了一個比較貼近日常生活的問題:

我們自己究竟要求什麼?

以及:

我們願意長期為什麼付錢?

這兩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

但放進日常生活裡,就會變得沒有那麼容易。


內需市場的客戶,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夜市大概是一個最容易理解的例子。

我們常常聽到有人說:

現在夜市都差不多。

雞排、地瓜球、臭豆腐、烤魷魚,到哪裡看起來都很像。

而且愈來愈貴。

這些抱怨可能都是真的。

但如果同一批攤位還是有人排隊,店家真正收到的市場訊號,就不完全是:

「你們應該創新。」

而可能是:

「目前這個組合,還是有人願意買。」

這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差別。

我們嘴巴上說自己喜歡什麼,是一回事。

真正把時間與錢花在哪裡,又是另一回事。

經濟學裡常用 stated preference 與 revealed preference 來區分這兩件事情。

但我覺得放回生活裡,不一定需要把它講得那麼學術。

簡單說就是:

我們真正的選擇,往往比我們說出口的期待更能改變市場。

只是,到了公共生活,事情又更複雜一些。

因為有些東西,不是我一個人願意付錢,就能自己買到。


我們願意為什麼樣的生活付錢?

我們常常說,希望台灣的街道更漂亮。

希望人行道完整。

希望城市安全、舒服,適合步行。

這些願望都很好。

但如果往下一層問,問題就會開始變得具體。

假設原本的路邊停車位減少,把更多空間還給人行道、植栽或自行車。

汽車必須進入地下或立體停車場。

停車費增加。

住家附近找不到便宜車位的人,可能每天還得多走幾百公尺。

這時候,同一個問題就不再只是:

「你想不想要漂亮的街道?」

而變成:

「如果漂亮的街道需要交換掉一些原本的便利,你還願不願意?」

很多生活品質的選擇,其實都是這樣。

我們希望交通方便,也希望道路安全。

希望服務便宜,也希望第一線工作者有合理收入。

希望公共服務充足,也希望稅費不要增加。

希望住宅有更多公共空間,也希望買到的室內坪數不要變少。

每一個願望單獨拿出來,都很合理。

真正困難的,是它們常常不能同時最大化。

所以公共政策真正難的地方,也許從來不是問:

「大家要不要更好的生活?」

而是:

「當兩個都想要的東西不能完全兼得時,我們願意怎麼選?」


我們自豪的便利與便宜,也有另一種成本

台灣生活有很多讓人覺得方便的地方。

便利商店密度高。

吃東西方便。

外送方便。

醫療容易取得。

汽機車移動也相對便利。

這些當然都是生活品質的一部分。

但「方便、便宜」不代表沒有成本。

有時候只是成本沒有直接出現在價格標籤上。

路邊停車便宜,可能交換掉一部分人行空間。

餐飲價格低,背後可能與薪資、工時、人力配置有關。

公共服務價格低,另一端可能出現排隊、擁擠或第一線工作負荷。

住宅追求坪效,公共空間與後續維護可能就比較難被放在前面。

我並不是說便利與便宜不好。

恰恰相反,它們也是我們長期選擇出來的一種生活價值。

只是如果想討論「更好的生活」,也許不能只問:

今天花了多少錢。

還要一起看:

為了少花這些錢,我們交換掉了什麼?

時間、空間、安全、景觀、秩序,甚至第一線工作者的勞動條件。

成本不一定消失。

有時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出現。


有些生活品質自己買,有些要一起建立

旅行時,這種差異會變得特別明顯。

到日本或歐洲旅行,我們很容易注意到街道、公園、大眾運輸、自行車道或公共空間。

有時會忍不住想:

為什麼台灣不能這樣?

但旅行和日常生活有一個很大的差別。

旅行是短時間的體驗。

住宿一天多花一點錢,吃一頓比較好的餐,停車費貴一些,我們可能會覺得:

出國嘛。

可是回到日常生活,同樣的成本變成每一天、每一個月、每一年持續發生,感受就完全不同。

這也讓我慢慢意識到:

有些生活品質,是我們自己花錢買的。

一頓好料理。

一間漂亮飯店。

一次旅行。

一輛喜歡的車。

一支新的手機。

但有些生活品質,很難由一個人自己購買。

你很難自己買一條從家裡一路通往學校的安全人行道。

也很難自己買一套完整的大眾運輸系統、一座乾淨公園,或一整個舒服的城市街廓。

那需要很多人長時間一起投入。

也需要政府、制度與公共資源去完成。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只是:

「我們願不願意為品質付錢?」

而是:

「我們想把多少生活品質留給自己購買,又有多少希望透過公共方式一起建立?」

這個問題,其實比單純比較哪個國家比較好更有意思。


城市最後長成什麼樣子,可能留下了我們的生活習慣

旅行時,我也常常注意到另一件事情。

有些地方看起來生活成本不低,但居民的日常休閒卻不一定很昂貴。

騎腳踏車。

去公園散步。

坐在河邊。

喝杯咖啡。

週末在城市附近走走。

這些活動本身沒有非常高的消費。

但它有一個前提:

周圍的公共環境,本身就有生活價值。

反過來,如果公共空間比較不足,我們想讓自己舒服一點,就更容易透過商業消費來完成。

想放鬆,去餐廳。

想約會,去百貨公司。

想休息,住飯店。

想看看不同的城市環境,就出國。

這些都沒有對錯。

只是不同的生活方式,長期下來會形成不同的資源配置。

所以我愈來愈覺得,一座城市最後長成什麼樣子,不只是政府規劃的結果。

它多少也會留下居民長期的生活習慣與偏好。

但反過來說,既有的城市與制度,也同樣會塑造我們的習慣。

如果家到公司的大眾運輸並不方便,一個人每天開車,不一定代表他反對公共運輸。

如果住家附近沒有安全的人行環境,一個家庭讓孩子搭車上下學,也不代表他們不在意步行空間。

所以這不是一個「都是人民自己選的」的故事。

比較像是一個長時間彼此塑造的過程。

制度影響選擇。

選擇又慢慢改變市場與制度。

最後,我們生活在其中。


那麼,政府究竟該做什麼?

繞了一圈,問題還是會回到政府。

因為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個別企業或個人能處理的。

土地、能源、水、交通、教育、公共建設、研究環境,都需要長時間的制度與公共投資。

半導體產業能發展到今天,也不是任何一家企業單獨從零建立所有條件。

但這也讓政府面對另一個更困難的問題:

資源永遠有限。

人才有限。

土地有限。

能源有限。

公共預算有限。

真正有經驗的工程師、研究人員與管理人才,更不可能短時間大量增加。

所以當我們說:

AI 很重要。

生技很重要。

半導體很重要。

綠能很重要。

無人機也很重要。

其實還有下一個問題:

如果全部都重要,資源要先放在哪裡?

以及:

當更多資源放到某一個地方,其他地方會少掉什麼?

這或許才是政府真正困難的工作。

不是宣布每一個熱門產業都是戰略產業。

而是在有限條件下做選擇,處理個別企業無法自己解決的共同問題。

至於政府究竟應不應該「挑選下一個台積電」,又應該介入到什麼程度,我覺得值得另外單獨談。

因為那已經是另一個更大的題目了。


所以,台灣的問題只是政府效能嗎?

回到最開始看到的那段訪談。

「護國神山吸乾基建人才」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停下來的問題。

因為它確實碰到了台灣現在的一些現實。

但一路想下來,我反而覺得,人才只是第一層。

再往下面,還有很多不同的問題:

為什麼人才往高附加價值產業移動?

為什麼外需產業比較容易被市場逼著升級?

內需市場的品質,又是怎麼形成的?

我們到底願意為什麼生活品質長期付錢?

哪些生活品質可以自己購買,哪些只能一起建立?

政府在有限的人才、能源、土地與預算之間,又應該怎麼選擇?

這些問題彼此相關。

但它們可能不適合用同一個答案解釋。

所以我現在比較不急著回答:

「台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反而想把它們一個一個拆開來看。

因為一個國家的產業與生活環境,從來不是某一個角色單獨完成的。

政府建立制度與公共條件。

企業回應市場。

而我們每一個人,也在自己的工作、消費、交通、居住與生活裡做選擇。

這些選擇有些是自由的,有些受到現實限制。

有些只影響自己,有些累積久了,會變成整座城市的樣子。

所以,比起只問:

「政府為什麼沒有把台灣變得更好?」

我現在更想問的是:

「我們口中想要的生活,和我們真正願意用錢、時間、便利、制度與生活習慣支持的生活,是不是同一個?」

答案可能沒有那麼簡單。

但也正因為不簡單,才值得慢慢拆開來看。

我們想要什麼樣的台灣,最後當然要問政府。

也要問企業。

但或許,也可以偶爾回頭問問自己:

我們究竟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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