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偏差的第二層:成功者如何繼承失敗者的市場

倖存者偏差不只讓人忽略失敗者,也忽略成功者如何承接失敗者教育…

倖存者偏差的第二層:成功者如何繼承失敗者的市場

從產業洗牌、先行者成本到規模經濟,重新理解成功者的優勢

倖存者偏差不只讓我們忽略失敗者,也容易讓我們低估:成功者後來取得的市場、人才、知識與規模,有一部分正是產業淘汰與失敗者退場所形成的。

當競爭者退出,原本分散的客戶、供應鏈與市場份額,可能向少數倖存企業集中,進一步形成規模經濟與累積優勢。

因此,活下來不只是競爭的結果。

它也可能成為下一輪競爭的起點。

本文核心觀點

失敗者不只留下錯誤經驗。他們可能先支付市場教育與技術探索成本;退出之後,客戶、人才、知識與市場份額再向倖存者集中。倖存者因而取得規模經濟與累積優勢,最後也取得解釋產業歷史的權力。

上一篇〈創新的神話與現實〉談的是:一項技術或產品成功之後,媒體、企業與資本市場,往往會把原本混亂、不確定、反覆修正的過程,重新整理成一條看似必然的成功路徑。

但倖存者偏差還有更深一層。

我們不只忽略了那些做過相似選擇、最後卻失敗的人,也容易忽略:失敗者並不是單純從市場上消失。

他們曾經測試技術、教育客戶、建立供應鏈、培養人才,也用自己的資金與時間證明哪些方向走不通。

當這些企業退出,原本分散的需求、人才、設備、知識與市場份額,還可能逐漸流向少數活下來的企業。

於是,倖存者取得的,不只是繼續參賽的資格。

它還可能繼承失敗者支付過的探索成本,以及退場之後留下的市場空間。

成功因此不只是「誰做對了」。

還包括「誰活到了別人退出之後」。


一、倖存者偏差的第二層是什麼?

一般談倖存者偏差,主要是在提醒:

我們只看見成功者,卻沒有看見採取類似做法、最後失敗的人。

這是第一層。

它讓我們高估成功者某些行為、方法或人格特質的有效性,也讓成功經驗看起來比實際狀況更容易複製。

但還有第二層:

我們不只忽略失敗者,也忽略倖存者後來取得的一部分優勢,可能正是由失敗者的參與、試錯與退場所形成。

失敗者並非只是統計資料中被刪掉的樣本。

他們真實地參與過市場,也曾經:

當他們退出,這些投入並不一定全部消失。

有些會變成其他企業可以使用的知識,有些會變成流動的人才,有些則會以客戶、設備、通路與市場份額的形式,重新分配給留下來的人。

這就是倖存者偏差容易忽略的第二層:

倖存者不只活下來,也可能繼承了失敗者留下的部分條件。


二、失敗者如何替市場支付探索成本?

一家企業推出新產品,最後沒有獲利、被收購或退出市場,我們通常只看見它沒有成功。

但從整個產業來看,它可能已經完成了許多工作:

其中一部分會留在公司的專利、設備與內部文件裡;但也有相當多知識會外溢。

顧客一旦理解某種產品,就不必從頭接受教育。

供應商一旦學會如何生產,也能服務其他公司。

人員離職後,可能帶著部分技術與判斷進入下一個組織。

公開可見的產品失敗、客戶反應與財務困境,也會變成競爭者重新判斷方向的訊號。

Kim與Miner把這類現象稱為從其他組織的失敗與瀕臨失敗中進行「替代性學習」。

不過,這種學習並不是無條件有效。失敗經驗是否接近觀察者的產業、地理與組織情境,會影響它是否容易被理解與使用。

也就是說,失敗者支付的是完整的實驗成本,旁觀者卻可能只支付觀察與判斷成本。

這不表示後來者不需要能力。

他仍然必須判斷:

但無論如何,失敗者已經替整個產業增加了資訊。


三、產業洗牌:企業為什麼分批退場?

許多新產業在早期會吸引大量企業進入。

因為產品尚未定型、技術路線分散、市場想像空間很大,每一個參與者都可能相信自己有機會成為最後的領導者。

但產業逐漸成熟後,競爭條件會改變。

產品標準開始收斂,客戶要求提高,成本、品質、交付與製程能力的重要性上升;資本投入、通路與品牌規模,也可能成為新的門檻。

早期能靠創意、小量生產或單一客戶存活的公司,未必能跨過下一個階段。

Steven Klepper對產品生命週期的研究,將企業進入、退出、成長、市場結構與創新活動放在同一架構下。

技術型產業早期通常有大量企業進入;隨產業成熟,進入率下降,生產者數量開始減少,產業進入明顯的洗牌階段。

企業規模也會影響製程創新的回報。

當大型企業能從每一次成本改善中,取得更大的總體收益,它們便更有誘因持續投入製程、設備與效率改善,進一步拉大與較小企業的差距。

因此,產業演化通常不是:

最好的企業從一開始就領先,然後一路成功。

而是:

許多企業共同探索一個尚未成形的市場,之後在技術、資本、需求與組織能力的多重選擇下陸續退出,最後只剩少數企業活到市場成熟。

到了這個階段,我們才開始倒過來解釋:

「它們果然比較有遠見。」

但最後形成的巨大差距,未必在起點就已經存在。

其中一部分,是在淘汰過程中逐步累積出來的。


四、企業退出後,客戶、人才與資源流向哪裡?

企業退出,不代表它原來使用的所有資源一起從市場消失。

現實中的「繼承」通常不是正式移交,而是市場重新分配。

退出企業原有的資源可能的後續流向
客戶與訂單轉向其他供應商
員工與管理人才進入競爭者或其他新創公司
機器、廠房與存貨被折價收購或重新使用
技術與專利被併購、授權、模仿或重新組合
供應商產能服務剩餘企業
通路與市場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品牌
失敗所暴露的資訊成為其他公司的決策依據

Hopenhayn建立的企業動態模型,把異質企業的進入、成長與退出放進長期產業均衡中,說明市場並不是由固定的一批企業組成,而是不斷發生選擇與更新。

但這類模型處理的是產業進出與均衡,不能直接證明某家倖存企業必然取得某家失敗企業的全部資產。

更精確的說法是:

企業退出會改變市場中的資源配置與競爭結構。

原本由十家公司共同競爭的需求,可能只剩三家公司承接。

只要需求仍然存在,而倖存企業也具備承接能力,企業退出就可能轉化成新的成長空間。


五、規模經濟:倖存者為什麼愈來愈強?

規模經濟的基本邏輯並不複雜。

企業的研發、設備、資訊系統、品牌、通路與管理體系,都包含大量固定成本。

當產量與客戶增加,這些成本可以由更多產品與交易分攤,單位成本便可能下降。

但一家企業能否擴大規模,不只取決於自己的生產能力,也取決於市場需求還要分給多少競爭者。

因此,競爭者退出可能形成一條自我強化的路徑:

競爭者退出
→ 市場份額向倖存者集中
→ 產量與客戶增加
→ 固定成本被更多產出分攤
→ 成本、品牌與議價能力改善
→ 更有能力投資下一輪技術與市場
→ 存活優勢繼續擴大

這時,存活就不只是前一輪競爭的結果。

存活本身,也會成為下一輪競爭的資源。

Brian Arthur對報酬遞增與技術鎖定的研究,原本分析的是相互競爭的技術,如何隨採用增加而取得學習、互補資源與正向回饋,使早期事件被逐步放大。

這不是企業退出後市場集中的直接證據,但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理解基礎:

在存在報酬遞增的環境中,早期的小差距,可能經由正向回饋逐步形成巨大的最終差距。

企業競爭也可能出現類似現象。

有些公司最初只是多撐了一段時間、多取得一輪資金,或保住了一個關鍵客戶。

但當其他公司退出,它開始承接更多需求、人才與供應鏈資源;新增的規模又進一步降低成本、增加品牌曝光與融資能力。

最初只是「沒有倒下」。

後來卻變成「愈來愈難被擊敗」。


六、先行者優勢為什麼不等於先行者必勝?

一般的成功敘事很重視「先見之明」。

彷彿只要比別人早看見需求、早進入市場,就能取得先行者優勢。

但先進入也意味著先支付成本:

Golder與Tellis重新檢視市場先驅優勢時,特別把已經失敗的企業納入歷史樣本,挑戰只觀察存活品牌所形成的先驅神話。

他們的研究顯示,許多市場先驅並沒有成為長期領導者;最後取得領導地位的企業,也經常晚於最早的先驅進場。

這不表示晚進場一定比較好。

先行者仍可能取得品牌、專利、通路、使用者與網路效應上的優勢。

真正需要修正的是:

先進場本身,不是成功保證。

先驅可能負責證明需求存在、教育顧客並建立產品類別,卻沒有足夠的資本與組織能力活到市場成熟。

後進者則可能在技術、供應鏈與顧客認知已經部分形成後,使用更成熟的產品與更強的規模能力承接市場。

Markides與Geroski在《Fast Second》中,便把開創新市場與擴大新市場視為需要不同能力的工作。

開創者負責實驗、探索與形成市場;後續的整合者則可能在產品定義與需求逐漸浮現時進入,利用規模、資源與執行能力,把分散需求轉化成大眾市場。

換句話說:

市場先驅可能負責開路,最後的倖存者則負責把路變成高速公路。


七、企業死亡後,知識為什麼仍會擴散?

企業退出最容易被忽略的資產,是知識。

知識不只存在於公司的產品、文件與專利裡,也存在於人身上:

當一家公司失敗,這些人不一定離開產業。

他們可能進入其他公司,把部分已經支付過學習成本的經驗帶進新的組織。

即使人員沒有流動,公開的技術、專利、產品與市場反應,也可能持續被其他企業引用。

Hoetker與Agarwal研究創新企業退出後的知識擴散,指出失敗公司所創造的技術知識,可能在企業退出後繼續成為其他企業發展的基礎。

當然,知識能否擴散,仍取決於它是否被公開、能否被理解,以及是否適用於其他組織。

因此:

公司失敗,與公司創造的知識毫無價值,是兩件不同的事。

失敗企業未必取得商業收益。

但它留下的部分知識,可能成為倖存企業下一次成功的原料。


八、活下來的企業一定效率最高嗎?

談市場淘汰時,人們很容易使用一種簡化語言:

市場會淘汰效率差的公司,留下最好的公司。

但企業的存活不只由生產效率決定。

它也受到價格、產品差異、顧客需求、資本結構、融資能力、法規、景氣與進場時機影響。

Foster、Haltiwanger與Syverson特別區分了實體生產力與以營收衡量的生產力。

一家企業看起來具有較高的營收表現,可能同時反映:

這個區分很重要。

因為倖存者未必是抽象意義上的「最優秀者」。

它可能是:

反過來說,退出企業也未必完全沒有能力。

它可能只是:

因此,產業洗牌不能直接等同於「優勝劣敗」。

市場篩選的,是在特定環境下能夠繼續存續的企業組合。


九、成功者如何把繼承條件轉化成成果?

指出倖存者承接了失敗者留下的市場,並不是說成功者只是在撿便宜。

市場上存在可以承接的客戶、人才與設備,不代表每一家企業都有能力接住。

企業仍然必須:

George Day對產業洗牌的策略分析,也把關鍵放在企業能否提早辨識產業整併的階段,並成為能夠調整與擴張的適應型倖存者,而不是被動等待淘汰。

因此,合理的結論既不是:

成功全靠創辦人或管理者的遠見。

也不是:

成功者只是運氣好,接收了別人的成果。

更接近現實的是:

成功建立在個人與組織能力之上,但能力能夠被放大的條件,也包含前人試錯、產業演化、資源重分配,以及競爭者退出後形成的市場集中。

成功者未必支付了所有成本。

但它往往是最後有能力把分散的知識、市場與資源,重新組合成可持續成果的人。


十、失敗者退出市場,倖存者取得歷史

產業洗牌完成後,失敗企業的名字會逐漸消失。

它們不再發布產品,沒有媒體訪問,也未必有資源整理自己的決策版本。

倖存企業則繼續累積客戶、人才、資本與知名度,最後也取得回頭解釋整個產業歷史的權力。

於是,一段原本由許多人共同探索、共同失敗、共同支付成本的過程,最後可能被濃縮成:

「這家公司十年前就看見了未來。」

「這位創辦人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做。」

「它們從第一天就選對了路。」

這些說法未必完全錯。

但它們省略了:

真正理解一項成功,不能只研究成功者做了什麼。

還要研究:

失敗者曾經支付了什麼、留下了什麼,以及他們退出之後,市場如何重新分配。

因為倖存者不只活下來。

它還可能繼承了那些不再被看見的人,曾經共同建立的一部分市場。


參考資料

Arthur, W. B.(1989)。Competing Technologies, Increasing Returns, and Lock-In by Historical Events. The Economic Journal, 99(394), 116–131.

Day, G. S.(1997)。Strategies for Surviving a Shakeout.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75(2), 92–102.

Foster, L., Haltiwanger, J., & Krizan, C. J.(2001)。Aggregate Productivity Growth: Lessons from Microeconomic Evidence. In New Developments in Productivity Analysis.

Foster, L., Haltiwanger, J., & Syverson, C.(2008)。Reallocation, Firm Turnover, and Efficiency: Selection on Productivity or Profitabili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8(1), 394–425.

Golder, P. N., & Tellis, G. J.(1993)。Pioneer Advantage: Marketing Logic or Marketing Legend? 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30(2), 158–170.

Hoetker, G., & Agarwal, R.(2007)。Death Hurts, but It Isn’t Fatal: The Postexit Diffusion of Knowledge Created by Innovative Companies.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50(2), 446–467.

Hopenhayn, H. A.(1992)。Entry, Exit, and Firm Dynamics in Long Run Equilibrium. Econometrica, 60(5), 1127–1150.

Kim, J.-Y., & Miner, A. S.(2007)。Vicarious Learning from the Failures and Near-Failures of Others: Evidence from the U.S. Commercial Banking Industry.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50(3), 687–714.

Klepper, S.(1996)。Entry, Exit, Growth, and Innovation over the Product Life Cycl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6(3), 562–583.

Markides, C. C., & Geroski, P. A.(2004)。Fast Second: How Smart Companies Bypass Radical Innovation to Enter and Dominate New Markets. Jossey-B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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