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與「台灣之光」:被世界看見之後,我們理解自己了嗎?

從奧斯卡提名紀錄短片《金門》Island in Betwee…

看完江松長導演的紀錄短片《金門》(Island in Between),再看他接受台灣媒體訪問的報導,我原本思考的是金門特殊的地緣位置,以及台灣夾在美國與中國之間的處境。可是看到報導最後從奧斯卡提名收束到「台灣電影作品在國際間再創佳績」時,我開始在意另一件事。

一部原本在談曖昧位置、不確定未來與夾縫生活的作品,最後又回到一個我們十分熟悉、也非常確定的敘事:台灣被世界看見了。

國際成就當然值得高興。但我開始想,當我們習慣把這些成就稱為「台灣之光」時,我們究竟是在肯定作品、肯定創作者,還是在借由別人的掌聲確認自己的價值?

一、金門的中間很具體,台灣的中間比較不容易被看見

金門的 in between 很具體。它離中國大陸很近,曾經是戰地前線,坑道、砲彈、軍事設施與戰爭記憶都還留在島上。站在海邊,可以直接感覺兩岸之間的距離;走進坑道,也能看見歷史曾經如何進入居民的生活。

台灣本島的感受不太一樣。我們同樣隔著台灣海峽,也同樣被放在兩岸關係、美中競爭與國際戰略之中,但大多數時候,日常生活仍然照常進行。我們上班、接小孩、繳貸款、買菜,不可能每天醒來都先想一次台海局勢。

因此,金門的「中間」比較像一個看得見的地理現實;台灣的「中間」,則比較像平常被日常生活遮住的國際處境。

江松長在談《Island in Between》片名時,也提到這個概念不只描述金門,同樣可以延伸到台灣夾在美國與中國之間的位置。台灣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收錄的導演自述也提到,他希望透過生活其中的人,包括他自己,讓外界更理解台灣海峽危機背後真正的生活經驗。

可是想到這裡,我也開始發現:一個地方的處境在中間,不代表生活在這裡的人,對自己的身份也一定感到模糊。

這兩件事需要分開來看。

二、我們可能愈來愈知道自己是誰,卻未必說得清楚認同的是什麼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長期追蹤台灣人的身份認同,從 1992 年到 2026 年的資料可以看到,認同自己是「台灣人」已經成為非常明顯的長期趨勢。

這至少提醒我,不能因為台灣在國際政治上的位置具有模糊性,就直接推論台灣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誰。許多人或許很自然地知道自己生活在哪裡、屬於哪裡,也很清楚地說「我是台灣人」。

但另一個問題仍然存在。

當我們說「我是台灣人」,我們認同的到底是什麼?

有人想到的是出生與成長的土地,有人想到民主制度與生活方式,有人想到語言、文化、家庭與共同記憶,也有人只是很自然地認為,這就是自己生活、工作、投票、養育孩子與照顧父母的地方。這些理解可以重疊,卻不一定完全相同。

所以,「我是台灣人」回答的是身份名稱,卻不一定已經回答了身份的內容。

也許真正值得問的不是我們有沒有台灣認同,而是當這個認同愈來愈清楚之後,我們究竟認為哪些東西構成了它。

三、導演的中間,和生活在金門的中間並不完全相同

江松長出生於台灣、在美國長大,也曾長期在中國工作。他自己就把這些跨國經驗視為理解台灣、美國與中國複雜關係的重要背景。

這也是他拍攝《金門》很特殊的位置。他不只是從外面觀看台灣,也不是完全站在單一地方說話。他知道如何理解台灣,又知道如何把這些經驗轉譯給美國與國際觀眾。他在訪談中提到,希望用非常個人的方式,去描述通常被放在地緣政治與國際關係裡談論的問題。

換句話說,他試著把地緣政治重新拉回人的尺度。

不是先談國際戰略,而是談母親打電話擔心台海情勢;不是先談大國競爭,而是看普通人如何在不確定之中繼續生活。

只是,導演的 in between 和真正住在金門的人的 in between,仍然不完全相同。導演擁有移動、創作與轉譯的能力,可以把自己的中間位置整理成作品,再把作品帶到世界面前。對長期住在金門的人來說,地理、家庭、工作、親族關係與兩岸往來,卻是每天都必須繼續面對的生活條件。

我不想替金門人回答他們怎麼看自己,也沒有足夠證據說他們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但《金門》至少讓我看到:

同樣站在中間,不代表每個人擁有相同的位置,也不代表每個人承擔相同的重量。

有人可以把「中間」整理成故事,另外一些人則繼續生活在故事發生的地方。

四、一部談「in between」的作品,為什麼最後需要一個明確的歸屬?

也正因如此,後來再看那則新聞報導,我才會感覺到一種微妙的落差。

江松長試著把宏大的地緣政治拉回普通人的生活,報導卻在最後又把這個人的故事帶回國家的敘事。從「台灣的紀錄片《金門》」、「台灣紀錄片《金門》」,到最後期待「台灣電影作品」繼續在國際間創下佳績,一部談模糊位置與不確定未來的作品,被重新放進一個比較容易辨識的框架裡。

我不認為這一定是錯的。新聞需要在有限時間內讓觀眾知道一件事情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台灣作品獲得國際肯定」當然也是一個容易理解的新聞入口。

真正讓我感到有趣的是,我們似乎很快就會從作品本身走到另一組問題:它是不是台灣電影?導演算不算台灣導演?這是不是台灣的成績?最後,甚至自然地走到「台灣之光」。

可是《金門》原本處理的,恰恰就是那些不容易被清楚分類的東西。導演自己的生命橫跨台灣、美國與中國,金門的位置夾在兩岸之間,台灣本身也在不同國際力量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

一部要求我們停留在複雜裡的作品,我們卻很快想替它找到一個確定的歸屬。

這讓我開始懷疑,也許問題不只是《金門》究竟算不算台灣電影,而是:我們為什麼這麼急著確認它是不是「我們的」?

五、和台灣有關,不等於所有成就都可以直接算成台灣的

如果我們說江松長是「台灣之光」,那麼到底是在說什麼?

因為他出生在台灣?因為作品拍的是金門?因為製作過程有台灣參與?還是因為他的作品得到奧斯卡提名,所以我們自然地把這份榮耀接回台灣?

這些事情其實不完全相同。

台灣當然是江松長生命經驗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他的成長、教育、專業訓練與創作經歷同時受到美國以及跨國工作經驗影響。如果只因為出生地,就把他的整個專業成就描述成「台灣造就的成功」,未免把一個人的生命壓縮得太簡單。

反過來說,《金門》拍攝台灣,也有台灣的製作參與,我們當然可以因為這部作品讓更多國際觀眾看見金門與台灣而感到高興。只是「與台灣有關」、「讓台灣被看見」和「這項成就是台灣的功勞」,仍然是不同層次的事情。

如果今天完全相同的金門紀錄片,是由一位出生、成長、受教育於美國的美國導演拍攝,我們還會不會稱它為「台灣之光」?

這個假設沒有唯一答案,卻剛好暴露了「台灣之光」這個標籤裡經常沒有說清楚的地方。我們究竟是在認同創作者、題材、製作體系,還是只要一件事情和台灣產生關係,又獲得國際肯定,就很容易把它轉換成整個台灣的榮耀?

共同分享喜悅沒有問題。但分享喜悅和認領功勞,最好還是分得清楚。

六、比尋找「台灣之光」更重要的,是我們究竟為什麼感到驕傲

走到這裡,我反而覺得,「誰是不是台灣之光」沒有那麼重要。

一個台灣人、一部與台灣有關的作品,或者一項台灣參與的成果在國際上受到肯定,當然值得高興。問題從來不是我們能不能感到與有榮焉,而是我們是否需要把每一份與台灣有關的國際掌聲,都轉換成自己存在價值的證明。

如果愈來愈多人已經清楚認同自己是台灣人,那麼下一個問題或許不再是「世界有沒有看見我們」,而是我們自己能不能說清楚:身為台灣人,我們究竟為什麼感到驕傲?

如果答案是民主,那麼值得珍惜的就不只是選舉結果,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擔民主必然帶來的分歧與不同意;如果答案是自由,那麼它也應該包括容納那些與自己不同的聲音。如果我們珍惜的是這裡的文化與生活方式,就應該能理解它原本就是由不同族群、不同歷史與不斷移動的人共同形成,而不是一個單純、純粹而固定的標籤。

如果我們說的是韌性,那份韌性也不只存在於得到世界冠軍、國際大獎或站上國際舞台的人身上,它更多時候存在於那些沒有被媒體報導、仍然把自己的日子過下去的人。

真正穩定的認同,也許不是不斷尋找能替自己證明價值的人,而是在沒有外部掌聲的時候,我們仍然知道哪些事情值得珍惜,也願意承擔保存它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金門》讓世界多看見了一點金門,也多看見了一點台灣。但看完這部片之後,我現在更想問的已經不是世界究竟有沒有看見我們。

而是當世界看著我們的時候,我們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也許與其不斷尋找下一個「台灣之光」,更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慢慢說清楚:即使沒有獎項、排名與國際掌聲,我們仍然願意為自己身上的什麼感到驕傲。

延伸閱讀:


如果這篇文章剛好也適合某個人,歡迎分享給他。

Comments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