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庫特納霍拉一日:人骨教堂、聖芭芭拉教堂與一陣波西米亞的風
旅程第一場早餐,在飯店靠窗的位置開始。
桌上是典型的中歐飯店早餐:麵包、可頌、香腸、炒蛋、起司與咖啡。沒有稀飯,沒有豆漿,也沒有台灣早餐店鐵板上的油煙味。
這裡的早晨,是用麵包和乳製品打底,再用咖啡、蛋和香腸把人叫醒。

兒子很快融入了當地年輕人的早餐選擇。麵包、香腸、炒蛋、可頌,熱量直接,沒有太多猶豫。今天要走很多路,先吃飽再說。
我仍維持著中年亞洲人的習慣:咖啡、麵包、起司、炒蛋。份量保守,選擇謹慎。
同一張桌子上,我們吃著差不多的食物,卻像活在不同的年紀與節奏裡。
往庫特納霍拉出發
八點多,我們離開飯店,前往布拉格中央車站。
今天的目的地是庫特納霍拉。
上車後才發現,原來車廂有訂位區與自由座的差別。又是一個自由行的小教訓。還好今天提早到車站,買票、找月台、找車廂、找到空位,最後還是在火車開動前坐了下來。
窗外是平坦開闊的鄉村。
七月初的田野帶著均勻的金黃,大片穀物一路延伸,田裡留下大型農機規律的軌跡。景色不特別壯麗,卻讓人很快安靜下來。
兒子沉浸在手機遊戲裡。
對面的旅人低頭看書,另一位旅人靜靜望著窗外。

同一節車廂裡,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旅行。
而我習慣戴上耳機,看著窗外,讓腦子慢慢整理最近的生活。
旅行不一定要同步。
有時候,只是兩個人並肩坐著,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
Google Maps 贏了
抵達庫特納霍拉後,我們決定步行前往人骨教堂。
路上看到一處廢墟,我停下來拍照。兒子笑我,連這種地方也要拍。
我回他:「我是在觀察生活中的差異。」
路口遇到一位和我們方向相同的旅人。他用手勢指了一條路,本來我想跟著他走,但 Google Maps 顯示另一個方向。
最後,我選擇相信科技。

事後證明,Google Maps 贏了。
我們抵達塞德萊茨藏骨堂時,原本預約的時段已經接近結束。因為選擇步行,到門口時大門已經關起來。工作人員請我們等下一輪確認名額。
等候時,早上那位旅人也出現了。
我們彼此點頭微笑。
旅行裡有些善意,不需要認識,也不需要交談太多。
人骨教堂裡的安靜
教堂裡不能拍照。
真正走進去後,我才明白,照片大概也很難留下那種感覺。
骨骼被排列成吊燈、紋飾與堆塔。那不是恐怖電影裡的驚嚇,而是一種很安靜、很直接的提醒。
生命會結束。
而每個人走到最後,似乎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
旁邊有讓人點燈的地方。我原本有些猶豫,後來看到一位外國女孩點起一盞蠟燭,便示意兒子一起入境隨俗。
我們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在陌生的教堂裡,一起做了一個小小的動作。
離開時,又遇到那位旅人。
他說準備搭公車去聖芭芭拉教堂。我告訴他,我想帶兒子走過去。
他笑了笑,說會在下一個景點附近的咖啡廳等我們。
於是,我們父子倆沿著陌生的鄉間小路,往下一座教堂前進。
Kaufland 與自由行的第一次爭吵
不久後,我們看見一間 Kaufland 超市。
我想補充水果、麵包和飲料,也讓兒子體驗一下真正的在地採購。

結果,迎來了這趟自由行的第一次爭吵。
購買、結帳、機器操作、語言,樣樣都不熟。兒子有些不耐煩,我也有些焦躁。
我告訴他,出門在外,有些事情我也不懂。既然一起出來,遇到問題就一起想辦法,而不是站在旁邊抱怨。
後來,他真的開始幫忙。
最後,在超市服務人員的協助下,我們完成採購,提著水果、飲料和麵包,再次走上路。
旅行不是只有風景。
有時候,最真實的部分,是在陌生超市裡,兩個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異形比人骨更可怕

慢慢走進老城區後,兒子仍不忘在路邊照鏡子、整理頭髮,保有少年人對自己外表的在意。
我們經過小廣場,也看到一間異形博物館。
兒子立刻說想進去。
我原本以為,只是觀光區裡常見的小型展示館。結果一進去,昏暗的燈光、背景音樂與模型,反而把他嚇得不輕。

我一路笑他。
早上真的人骨都不怕,現在卻被假的異形嚇到。
他嘴上不承認,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他。
後來想想,恐懼大概真的和真假無關。
和想像力比較有關。
波西米亞風,還是東北季風?
離開異形博物館後,我們坐在廣場旁的樹下休息。

一邊吃著超市買來的麵包,一邊看著石板路上的行人、停靠的車輛,以及那些站了數百年的建築。
忽然,一陣風從街道吹過來。
兒子拉緊外套,縮了縮肩膀。
「好冷。」
我看著周圍老房子和遠方的街景,很認真地說:
「這是波西米亞風。」
他愣了一下,立刻回我:
「這明明就是東北季風。」
我當場笑了出來。
明明坐在捷克的老城裡,眼前是中世紀的建築與石板路,兩個台灣人討論的卻是東北季風。

對我來說,那是一陣從波西米亞平原吹來的風。
對他來說,只是熟悉的冷風。
同一陣風,不同年紀的人,有不同的解讀。
風本來就只是風。
是人替它取了名字,也替它賦予了故事。
在聖芭芭拉教堂裡,聽見自己
遠遠看見聖芭芭拉教堂時,兒子說:
「好像哈利波特的場景。」
尖塔、飛扶壁、石雕,確實有種從奇幻小說裡長出來的感覺。
進到教堂後,我第一次坐在長椅上,讓兒子自己去逛。

我拿下眼鏡,試著用模糊的視線看眼前的一切。
當視覺退到後面,聽覺似乎慢慢浮了出來。
周圍的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聽不懂別人的聲音時,反而更容易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忽然想到,鏡子讓人看見自己;但有時候,只有四周安靜下來,人才真正聽得見自己。
後來兒子回來,叫我去二樓看看。
我從高處往下望,看到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低頭滑著手機。
我問他在做什麼。
他說:
「看我寫的筆記。」
我半信半疑。
但一路上,他確實偶爾會說出一些我不知道的資訊。原來我以為他只是在滑手機,也可能只是沒有用我熟悉的方式在看世界。
豬肝事件與金色基督像
午餐時,我們點了當地的礦工湯。

味道很鹹,有點像泡麵湯,也有一點台灣黑輪湯的感覺。
更精彩的是主餐。
兒子吃了幾口,皺著眉說:
「這個有豬肝味。」
我還很有自信地替捷克料理辯護。
「可能是這裡炸豬排的特色。」
後來才發現,服務生送錯餐。他吃到的,真的就是豬肝洋蔥料理。
我只好承認,是我硬凹了。
也佩服他的味覺比我誠實。
午餐後,我們沿著回程經過聖雅各教堂。

兒子忽然在路邊停下來,看著一尊金色的基督像。
我原本以為,他是被宗教的莊嚴感吸引。或許在那個陌生城市裡,面對古老教堂與金色雕像,心裡也有了什麼安靜的想法。
我問他在看什麼。
他很直接地說:
「我在想,那個是不是黃金做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原來不是宗教,不是沉思,也不是什麼特別深刻的感觸。
只是少年很單純地看見金色,就開始思考它值不值錢。
後來想想,這大概也是父子旅行有趣的地方。
我總想替眼前的事物加上背景、意義與故事;他則常常用最直接、最現實的方式,把我的想像拉回地面。
同一座教堂,同一尊基督像。
我看見的是歷史與信仰。
他先看到的,是黃金。
原來他也一直在看
傍晚,前往火車餐廳的路上,兒子忽然說:
「這裡的人很特別。一開始感覺很冷漠,講話以後又很和善。」
我有些驚訝。
因為我一直以為,這趟旅程裡只有我在觀察。
我問他,什麼時候和當地人說過話?
他說,不一定是自己說話。有時候,是看我和服務人員互動;有時候,是超市裡幫忙結帳的阿姨;有時候,是售票員、餐廳服務生,或路上遇到的旅人。
原來他不是沒有在看。
他只是看的東西,和我不一樣。
晚上,我們在火車餐廳吃得很飽,又去看卡夫卡的旋轉頭雕像,最後慢慢散步到 Riegrovy Sady 等日落。
兒子的手機剛好沒電。
於是,他難得沒有一直低頭滑手機。
我們坐在草地上,看著天色慢慢變暗。遠方的布拉格城堡與教堂尖塔,逐漸沉進暮色裡。

那天後來想起來,我記得的並不只是人骨教堂、聖芭芭拉教堂,或是那些世界遺產。
我記得的是早餐桌上的差異、超市裡的爭吵、異形博物館裡的笑聲、樹下那陣冷風、午餐時我的硬凹,還有他忽然說起他所觀察到的人們。
旅行最珍貴的,也許不是去了哪裡。
而是在一段共同移動的路上,慢慢發現:原來彼此都在看,只是看見的世界,不完全一樣。
那一天,我們一起走過庫特納霍拉。
也一起吹過一陣,不知道該叫波西米亞風,還是東北季風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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