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難搞先生》(A Man Called Otto)表面上是在講一個脾氣不好、愛管規矩的老人,在失去妻子之後,如何被一群突然闖進生活的鄰居重新拉回世界。電影很容易讓人沿著一條溫暖的路線理解它:Otto 因為失去而變得孤僻,Marisol 一家的出現重新打開他的生活,最後讓一個原本拒絕世界的人重新願意與人產生連結。
但看完之後,我一直沒有辦法只停在這個理解。Otto 的確有失去、有孤獨,也有因為傷痛而形成的防備,可是他身上另外一些讓人覺得「難搞」的部分,並不完全來自悲傷。他在意規則、承諾、社區秩序,也對別人把共同規定當成方便時才遵守的東西感到不耐。這讓我開始懷疑:
當我們說一個人需要被理解、被接住,甚至需要變得柔軟一點時,我們真正希望他改變的,到底是他的防備,還是連那些原本相信應該被守住的東西,也一起放下?
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很接近,其實並不相同。
一、知道一個人經歷過什麼,會改變我們怎麼看他的「難搞」
電影一開始的 Otto 很容易讓人不喜歡。他會糾正別人停車的位置,會注意社區裡不應該出現的車,也很難對不按照規矩做事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站在旁人的位置看,很多事情似乎沒有嚴重到需要如此計較,所以他的反應很容易被理解成固執、愛管閒事,甚至只是脾氣不好。
但電影慢慢把 Sonya 帶回他的生命,我們才開始看見,妻子的離開對他而言並不只是失去一個人,而是原來那套生活秩序也跟著失去了重心。當一個人熟悉的生活突然被抽走,規矩可能就不再只是規矩,而成為少數仍然可以預期、可以遵循,也可以確認世界沒有完全失序的東西。從這個角度看,Otto 對秩序的執著和他的失去之間也許存在某種關係,但這仍然只是一種理解,而不是替所有行為找到免責理由。
知道一個人經歷過什麼,最重要的改變也許不是讓我們立刻原諒他,而是讓原本很簡單的判斷變得沒有那麼簡單。「這個人就是難相處」是一個很快的結論,可是當背景、失去與性格都放回來之後,我們至少會知道,眼前看到的行為未必就是事情的全部。
二、Marisol 沒有改變 Otto,而是重新進入他的生活
真正改變 Otto 日常的,並不是有人成功說服他應該振作,也不是一段足以解開悲傷的談話。Marisol 一家做的事情其實都很普通:送來食物、找他幫忙、問他問題,也在他明明不太歡迎的時候繼續出現在生活裡。這些事情單獨看都不重要,可是累積起來之後,原本只剩下 Otto 自己與過去的生活,重新開始出現別人的位置。
所以我後來不太想用「救贖」來形容他的改變。那個字很容易讓人以為,前面的 Otto 是一個等待被修復的人,而後面的 Otto 已經變成另一個比較完整的版本。電影裡真正發生的其實沒有那麼乾淨。他仍然會抱怨,仍然對許多事情有自己的標準,也沒有因為鄰居熱情就突然變成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改變比較像是,他與世界之間原本完全封閉的距離開始鬆動,別人重新有機會進來,而他也沒有每一次都把這些人推出去。

這個差別對我很重要。因為被理解如果最後只能用「一個人變得比較討喜」來證明,好像還是把改變的標準放在旁人是否舒服。可是有時候,一段關係真正改變的只是:一個人不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承受,原本只能靠防衛維持的生活,也開始有了其他支點。
三、電影可以安排有人一直敲門,現實卻沒有這種保證
《超難搞先生》最溫暖的地方,也是我覺得最需要和現實分開來看的地方。Otto 剛好遇見了一群沒有因為他不好親近就立即離開的人。Marisol 不太理會他的臭臉,其他人也透過各種事情持續和他保持連結,讓這個原本逐漸退出人群的人,沒有真的從所有人的生活裡消失。
現實生活通常沒有這麼完整的條件。一個人如果長期用敵意拒絕別人,周圍的人可能真的會慢慢退開;而旁人即使知道他經歷過什麼,也不代表有能力長期承接他的情緒,更不代表每一段關係都有義務一直留下。另一方面,即使有人願意靠近,被陪伴的人也仍然需要在某些時候容許別人進入,否則善意很可能只能停在門外。
所以電影讓我想到的,並不是「只要多一點愛,人就會好起來」。

陪伴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條件,讓他重新得到一些與世界連結的機會,但陪伴本身並不能保證結果。
比較值得留下的,反而是雙方都還保留了一點可能:外面的人沒有太快離開,裡面的人也沒有把門徹底關死。
四、不好相處,和他的要求是否合理,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一直沒有辦法完全被「Otto 被鄰居融化」這條敘事帶走的原因。電影當然可以把他的轉變理解成一個固執老人重新學會接受別人,但如果把視線從他的脾氣移開一點,就會發現他所堅持的某些事情,本來就是共同生活所需要的規則與界線。
現實裡也常有類似的情況。按照約定做事的人可能被說成太計較,提醒規定的人容易被嫌不知變通,要求責任與界線有時甚至必須先解釋自己不是故意找麻煩。相對地,一個比較隨性、比較願意通融的人,往往更容易讓人覺得親切。
但是「這個人讓我不舒服」和「他要求的事情不合理」並不是同一個判斷,一個不討喜的人提出的要求,也不會因為他的表達方式讓人不舒服,就自動失去合理性。
這並不是要替 Otto 所有的反應辯護。他處理事情的方式確實可能太尖銳,也可能讓原本可以溝通的事情變成衝突。只是如果把「難搞」全部解釋成需要被融化的性格,我們也可能漏掉另一件事:
有些摩擦不是因為一方太執著,而是因為不同的人對規則、責任與方便之間的界線,本來就有不同理解。

五、真正改變的,也許是他守住自己的方式
如果把前面幾件事情放在一起,我現在比較願意把 Otto 的變化理解成另一種形式。他後來確實重新接受了別人,也比較願意讓關係進入生活,但電影並沒有真的證明,他原本重視的規則因此變得沒有意義。
比較像是當生活重新出現值得在意的人之後,他不再需要讓規矩承擔全部的安全感,也不必每一次都靠敵意去證明自己的界線。
這個差別讓「被理解」有了不同的意思。理解不一定要求一個人放棄原則,而可能只是讓他有機會換一種方式和世界相處;同樣地,其他人也不必完全接受 Otto 的標準,才能和他建立關係。
Marisol 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鄰居也有自己的問題,彼此之間並不是因為最後變得一致才可以相處,而是在差異仍然存在的情況下,慢慢找到一個可以共同生活的位置。

如果一定要說這部電影裡什麼真正被「融化」了,我現在反而覺得,不一定是 Otto 的原則,而是他原本只能用來保護自己的那層硬殼。
微塵縮影|理解一個人之前,也許要先分清楚我們希望他改變什麼
《超難搞先生》一開始讓我想到的是孤獨與陪伴,但最後真正留下來的,反而是「改變」這件事本身。
我們很容易對一個不好相處的人說,他應該放鬆一點、不要那麼固執,或者學著和別人相處。這些話有時當然沒有錯,尤其當一個人的防衛已經讓自己和周圍的人都很辛苦時,改變也確實可能帶來新的可能。
可是再往前一步,也許還是值得問:我們希望他放下的,到底是因為受傷而形成的防備,還是連那些他真正相信應該被守住的界線,也一起放下?
前者可能讓一個人重新靠近生活,後者卻未必應該因為不討喜而消失。
對我來說,理解一個人最後不是替他下結論,而是把原本混在「難搞」兩個字裡的東西慢慢分開:哪些來自失去,哪些只是性格,哪些是表達方式真的需要調整,又有哪些東西,即使他重新被世界接住之後,仍然沒有必要放棄。
再回到電影|《超難搞先生》A Man Called Otto
我最後記得的還是那扇門。
門外的人一直出現,門裡的人一直抱怨,可是那扇門沒有真的永遠關起來。電影替 Otto 安排了這樣的一群人,現實生活未必每一次都有同樣的幸運。
但也許那扇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最後誰成功改變了誰,而是雙方都還沒有完全離開。
有些關係真正開始以前,可能只是有人願意再敲一次,而另一個人,這一次沒有把門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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