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視紀錄片《寄居蟹的諾亞方舟》記錄八里愛心教養院裡孜維、小雪等人的生活。原本我以為自己看的是一部關於身心障礙、教養院與長期照護的紀錄片,看到後來卻慢慢發現,那些身體可以自由活動的人,也不一定比較能面對自己的生命;那些先天受到限制的人,也不一定只能被動接受命運。
這部片最後留給我的問題是:人在自己沒有選擇的生命條件裡,怎麼一邊脆弱,一邊繼續和生命保持關係?
回到母球身邊,像回家一樣
孜偉第一次參加地板滾球比賽,就一路進入決賽,最後取得代表台灣到香港參賽的機會。
他解釋地板滾球時說,不管是藍球還是紅球,目的都是盡可能靠近白色的母球。接著,他把這件事連到了「回家」:對一般人而言,靠近母球也許只是比賽的一部分;對教養院裡的院生來說,每一次擲球卻需要用盡全身的力量與期盼,「如同回家一樣,是我們一輩子的功課」。
這句話讓後面關於三節返家的片段有了不同的重量。
教養院希望家長在三大節日把孩子接回去。工作人員的理由很直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即使只是在幾個重要節日相聚,也不要讓孩子進入機構以後,就和原生家庭完全失去關係。
可是對片中的一些人而言,「回家」並沒有那麼理所當然。
有人可以回家,有人只能去養護中心,有人住到保母家;有人曾經回家,卻因為環境不方便,只能整天坐著看電視,最後說,那種感覺「不像回家,比較像去住人家家裡」。
家於是變得很難定義。
它可以是一個地址、一段血緣,也可以是一個實際承接生活的地方;但真正的歸屬,或許還包括一件更細微的事——我在這裡,不需要一直覺得自己是來打擾別人的。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孜偉會說,回家是一輩子的功課。
有些限制看得見,有些看不見
孜偉的限制幾乎無法隱藏。他的手沒有足夠的力量,剪指甲需要別人協助;外出和旅行需要比別人更多準備;輪椅也會直接決定很多地方能不能去、怎麼去。
可是他的生活沒有停在這些限制裡。
他參加地板滾球,成為選手;取得代表資格,到香港比賽、搭纜車、看不同的風土民情,也認識新的朋友。這些經驗沒有改變他的身體條件,卻一點一點改變了他可以生活的範圍。
影片最後,他說:
「當輪椅開始移動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後來覺得,這裡的「移動」不只是輪椅往前。
參加比賽,他不再只有「被照顧者」的身分,也是一個選手;到了香港,他不只住在教養院裡,也成為旅行者;認識朋友、接觸新的事物,他能夠參與的世界又往外多了一些。
限制沒有消失,但孜偉沒有讓限制替自己把人生全部決定完。
另一邊,有位院生提到,父親不希望外人知道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孩子。
影片沒有告訴我們父親真正的心理原因,因此我不知道那是羞恥、害怕別人的眼光、無法接受現實,還是其他沒有被拍到的東西。但這段話讓我開始想到:人的限制不一定都寫在身體上。
有些限制一眼就看得見,有些則藏在一個人怎麼理解自己、怎麼看待自己的人生,以及哪些事情是他沒有辦法讓別人看見的地方。
身體可以自由活動,不代表一個人的生命就一定自由;身體有許多限制,也不代表一個人的世界只能停在原地。

理解逃避,不等於取消傷害
如果只從孩子的角度看,父親不願讓別人知道孩子的存在,當然會留下傷。
可是如果再往另一邊看,我也會想到,人有時候確實可能遇到超過自己承受能力的現實。有人正面處理,有人沉默,有人離開,也有人用否認或疏離,讓自己暫時不用碰觸那個部分的人生。
這不一定代表那些選擇都是好的,但它提醒我,逃避有時候也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
問題是,當一個人活在關係裡,自我保護並不只會停留在自己身上。
對父親而言,把某一部分人生藏起來,或許讓他比較能維持原來的生活;但對孩子而言,留下來的經驗卻是:父親不希望別人知道我的存在。
兩件事情可以同時成立。
父親可能有他的脆弱,孩子也真的可能因此受傷。
理解一個人的脆弱,不等於取消另一個人受到的傷。
這也是我覺得《寄居蟹》很接近真實人生的地方。它不容易把人分成堅強和懦弱、負責與不負責,因為每個人的條件、資源與承受能力本來就不同;但理解差異,也不表示責任和後果因此消失。
我們沒有辦法選擇所有落到自己身上的事情,卻會用自己的回應,參與形成別人的生命經驗。
人不只會躲進殼裡,也會換殼
看到這裡,「寄居蟹」這個片名開始對我有了另一層意思。
一開始,我很自然地把「寄居」理解為那些住在教養院、養護中心、保母家,需要依靠不同照護關係生活的院生。可是慢慢看下去,我開始覺得,殼也可能不是一個具體的地方。
它可以是一個身分、一段關係,甚至是我們在不同人面前維持的不同自己。
那位父親面對外人時,有一個他願意讓別人看見的生活;回到孩子面前,卻又有另一段無法真正消失的關係。這不代表我們知道他的內心,只是讓我想到,一個人可能同時生活在很多個殼裡:工作裡是一個自己,家庭裡是另一個自己,面對朋友、父母、孩子,又各有不同的位置。
而寄居蟹真正特別的地方,是牠不會一輩子住在同一個殼裡。當原來的殼不再適合,牠就必須離開,重新尋找下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地方。
孜偉其實一直在換殼。他沒有換掉自己的身體,而是從「教養院院生」逐漸進入選手、代表隊成員、旅行者與朋友等不同角色,替同一個生命找到更大的容身之處。
徐老師也經歷了另一種換殼。
她與孩子相處八年,投入了很深的情感,一度決定離開,後來又回來。她說,重新回來以後,自己必須「更無所求」、「更放低自己」,否則會教不下去。
她回來的,不再完全是原來的位置。
她需要重新調整期待、關係和自己能承受的程度,才能繼續留下來。
所以換殼並不一定代表成長。有時候是適應,有時候是求生,有時候甚至可能是逃避。有人換一個殼,是為了讓自己能走進更大的世界;有人換一個殼,可能只是暫時讓自己不用面對還承受不了的現實。

真正值得看的,或許不是一個人有沒有殼,而是新的殼,讓他更有能力面對自己的生命,還是讓他必須把更多生命藏起來。
分離,是因為關係真的存在過
《寄居蟹》裡另一個不斷出現的主題,是分離。
徐老師一度離開時,有院生哭得很厲害,一再問:「老師真的不來了嗎?如果老師真的不來教怎麼辦?」
長期照護讓原本屬於工作與專業的關係,慢慢長出了家庭般的重量。徐老師自己也說,自己的兒女長大以後,她把很多母愛放在這群孩子身上,對他們「愛如同愛我的孩子一般」。
另一位長期陪伴院生的老師準備離開時,也擔心自己會不會又成為孩子生命裡「另一個要離開的媽媽」。
孜偉自己則直接問過:「分離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甚至想到,也許從醫生剪斷臍帶的那一刻起,人就已經開始面對與母親分離。
小雪的故事則讓這件事更沉。
她夢見了媽媽,並希望自己不要醒來,因為至少在夢裡,她終於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
有些人思念的是曾經擁有、後來離開的人;有些人思念的,甚至是一段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的關係。
可是即使一次又一次面對分離,人還是會建立新的關係,仍然會期待回家、等待老師回來、交新的朋友,也仍然會想像愛情。
或許分離之所以會痛,正是因為那些關係真的曾經存在,而且重要。

勇氣為什麼還會再長出來
影片最後,孜偉說:
「至於面對接連不斷的分離,我倒是覺得,勇氣就像是我們的指甲和頭髮一樣,它會不斷的一直長出來。」
如果只把這句話摘出來,很容易變成一句勵志金句。
可是把前面的故事放回去,它說的其實不是「只要勇敢,一切都會變好」。
身體的限制仍然存在,家庭的問題沒有因為一次返家就消失,重要的人也還是會離開。甚至今天能承受的事情,明天也可能突然承受不了。
所以勇氣需要一直長,不是因為一個人從此不再害怕,而是因為生命不會只讓我們面對一次困難。
人可能前進,也可能退縮;可能留下,也可能離開。有時候甚至真的承受不了,只能先替自己找另一個殼。
這些都可能是生命的一部分。
看完《寄居蟹》,我反而不想再把院生理解成「勇敢面對生命的人」,把其他人理解成「逃避的人」。那仍然太簡單。
我看到的是,每個人都在自己沒有完全選擇的條件裡生活。
有人先天的身體條件比較受限,卻一步一步讓自己與外面的世界發生更多關係;有人擁有比較多資源與行動自由,卻可能仍有某一部分人生,是自己暫時沒有能力公開面對的。
有人留下,有人逃。
有人離開以後又回來。
有人的殼是輪椅、機構與照護關係,有人的殼則是別人看不見的角色、身分和不能說出口的人生。
也許我們多少都是不同的寄居蟹。
不是因為我們都很脆弱,也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在逃避,而是因為人生一直在改變,原來能夠安放自己的位置,有一天可能不再適合。身體會改變,家庭會改變,關係會改變,我們對自己的理解也會改變。
生命的韌性,也許不是從來不需要殼,而是在原來的殼已經住不下去時,還有可能重新找到一個位置,繼續和生命保持關係。
孜偉說,當輪椅開始移動的時候,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寄居蟹》最後留給我的也是這件事。
我們未必能選擇自己一開始拿到什麼樣的生命,也未必每一次都有力量面對。有時候會留下,有時候會逃開;有時候原來的殼還能保護我們,有時候卻只能重新換一個殼。

但只要有一天,我們還願意再往外移動一點,看看自己和世界還能建立什麼新的關係,生命就還沒有停止。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