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看《大長今》,注意力幾乎都在長今身上。看她怎麼從御膳房一路走到醫女,怎麼在一次又一次的困難裡找到方法,怎麼被陷害、失去、重新開始,最後成為受到中宗信任的人。最近重新看,我卻開始注意一件以前沒有想過的事:歷史上的長今,真的經歷過這些事情嗎?
查了一些資料之後才發現,《朝鮮王朝實錄》裡確實出現過長今,也留下她身為醫女、受到中宗信任的相關記錄;但和電視劇裡從童年、御膳房、流放、學醫一路走過來的完整人生相比,史料留下的其實非常有限。今天我們熟悉的大量人物、衝突與成長歷程,有相當部分都是後來的戲劇建構。
這反而讓我開始重新看《大長今》。如果歷史只留下了一個結果,那麼創作者真正要處理的問題,就是如何讓觀眾相信這個結果。
歷史留下長今,編劇必須替她建立成為「大長今」的理由。
歷史留下結果,戲劇必須建立前因
如果故事一開始只告訴我們,長今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醫女,後來受到國王信任,這當然可以成立;但觀眾真正需要相信的,並不是作者直接告訴我們「她很厲害」,而是我們一路看著她,最後自己得出結論:這個人確實有能力走到那裡。
所以這次重看,我反而愈來愈覺得前半段漫長的料理線非常重要。料理不只是為了讓戲裡出現漂亮的宮廷菜餚,而是先替長今完成一次能力驗證。她遇到問題時,經常不是只記住老師給她的答案,而是會觀察差異、追究原因、比較不同方法,再從失敗裡修正判斷。表面上是在學做菜,實際上觀眾一直看見的是她如何學會一件事。
因此,料理真正證明的或許從來不是「長今很會做菜」,而是「長今很會學」。

這兩件事情差很多。如果前半段只是在證明她有料理天分,那麼到了後半段進入醫療世界,我們還得重新接受另一個設定:為什麼一個御膳房宮女,又能成為優秀的醫女?但《大長今》其實沒有完全從零開始。專業換了,她處理問題的方法卻沒有變。以前面對的是食材、味道與烹調,後來面對的是病症、藥材與人的身體;她仍然在觀察、比較、追問、驗證與修正。
所以從料理走到醫術,真正被延續下來的不是某一項專業,而是一種可以跨越專業的學習能力。
但這條料理線,一開始連導演都懷疑
更有意思的是,今天我們幾乎已經無法想像沒有宮廷料理的《大長今》,可是這條料理線在最初並不是一個所有人都認為理所當然的選擇。
《大長今》播出十週年時,MBC重新訪問導演李丙勳與編劇金英賢。金英賢回憶,李丙勳導演曾經長時間反對料理故事,擔心料理缺乏足夠的戲劇張力,未必能支撐長篇敘事;她花了兩三個月說服導演。李丙勳自己也提到,當時周遭有人認為料理題材很可能失敗,甚至拍攝開始之後,仍有人建議把前面的料理內容刪掉。
以前看到這樣的幕後故事,很容易把它簡化成「還好編劇堅持了」。

但再往下想,我反而覺得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兩個專業在問不同的事情。
編劇看到的是人物結構:如果長今最後要成為一個受到國王信任的醫女,她前面需要什麼樣的經歷,才能讓這條人物發展成立?導演看到的則是作品本身:即使料理對人物有意義,它真的能不能變成觀眾願意繼續看的戲?
兩個問題都是真的。一個設定有意義,不代表拍出來就一定好看;有文化價值,也不代表會自動形成戲劇。所以後來真正讓我佩服的,已經不是「誰說服了誰」,而是這場爭議之後,整個製作團隊怎麼把一個有風險的創作選擇做成可以成立的作品。
決定留下料理,只是工作的開始
如果料理最後只是幾盤漂亮的食物,《大長今》很可能真的會落入導演一開始的擔心。因此,當製作團隊決定把料理留下來之後,真正困難的問題才開始。
十六世紀朝鮮宮廷到底吃什麼?當時有哪些食材?哪些今天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那個年代其實還沒有?一道宮廷料理要怎麼做,料理程序是什麼,器皿怎麼使用,又要怎麼轉成現代攝影機可以呈現的畫面?
MBC為《大長今》找來韓福麗擔任宮廷料理顧問。她所承接的不是一般料理節目的顧問角色,而是朝鮮王朝宮廷料理的傳承系統:朝鮮末期宮廷料理經由宮中尚宮韓熙順保存,再傳給黃慧性,之後由黃慧性的女兒韓福麗延續。進入《大長今》製作之後,她必須查閱與十六世紀飲食、食材和料理方法相關的歷史資料,再把這些知識轉成拍攝現場真正能使用的東西。
這裡最有意思的地方,是研究並不是為了做一份學術報告,而是為了讓戲可以拍。
有些今天韓國料理裡很常見的食材,在長今所處的年代其實尚未普遍出現;有些史料裡出現的食材,現代拍攝又根本無法取得。這時製作團隊就必須在歷史合理性、視覺效果與實際拍攝之間做判斷,找到可以被鏡頭接受、又不至於破壞時代感的替代方式。
這已經不是單純「做一道菜」,而是歷史、料理、戲劇、美術與攝影同時在工作。
考究最後還是必須回到拍攝現場
而且就算考證完成,事情仍然沒有結束。因為料理不是放在博物館裡展示,而是要被拍成戲。
韓福麗後來回憶,一個只有幾分鐘的料理場景,為了配合不同鏡位與拍攝順序,同一道料理往往必須準備不同製作階段的版本。拍攝國王御膳時,一餐可能需要十多項食物;遇到大型宴席,準備量又會成倍增加。相關官方資料統計,整部《大長今》出現在畫面裡的料理累計超過一千六百項。
這個數字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他們做了很多菜」,而是它突然把一個鏡頭背後的工作顯露出來。編劇寫下情節,顧問確認料理與時代是否合理,料理團隊準備不同拍攝狀態的食物,美術和道具處理空間與器皿,演員必須學會動作,攝影需要知道什麼值得被看見,導演最後再把所有元素重新變成戲。
觀眾看到的只是一盤菜,製作現場面對的卻是一整條工作鏈。
虛構,不代表可以隨意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歷史劇裡「虛構」這件事。
《大長今》當然不是歷史紀錄片。長今完整的人生並沒有被史料保存下來,所以人物關係可以創造,事件可以安排,衝突也可以設計。但創作自由並不表示所有東西都可以隨意。反而因為人物有大量虛構,人物所站立的那個世界更需要足夠真實。
御膳房如何運作、宮廷如何用膳、醫女處在什麼制度中、不同身分的人怎麼生活,以及食物、服裝、空間與禮節如何共同構成那個時代,這些細節愈扎實,觀眾就愈容易相信那個沒有被完整記錄下來的長今,真的可能曾經活在那樣的世界裡。
所以我後來慢慢形成一個理解:
編劇填補的是歷史沒有留下的因果,考究守住的則是歷史已經存在的邊界。

兩件事並不衝突。正因為虛構與考究同時存在,故事才可能既有想像,又有可信度。
長今的能力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當然,能力還不是《大長今》最後唯一要證明的事情。一個人很會學,不代表我們就會信任她。所以故事後來不斷把長今放進更困難的位置,讓她面對利益、權力、師徒、背叛、報復與風險。
到了這個階段,戲劇真正問的已經不是「她有沒有能力」,而是「她會怎麼使用自己的能力」。
所以回頭看,最後構成「大長今」的,並不只是醫術。料理先證明她如何學習,醫療再證明這種學習能力可以跨越專業,而那些漫長的宮廷事件,則一步一步證明她在擁有能力之後,是否仍然值得被信任。
這個角色真正成立的地方,是專業能力、學習能力與人格可信度被慢慢疊在一起。
我後來開始看的,是長今身後那一群人
看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這一次重看《大長今》,注意力其實一直在移動。
一開始,我還是在看長今。後來開始注意編劇如何替有限的史料建立人物前因,再注意導演為什麼會對料理線提出質疑。等到真正往製作過程裡看,才慢慢看見料理顧問、歷史考究、醫療、服裝、美術、道具、攝影、演員,以及那些觀眾未必會注意到的工作。
最後看到的已經不是某一個創作者,而是一個完整的專業團隊。更準確地說,是一條能把不同專業接在一起的文化內容產業鏈。
編劇不需要成為宮廷料理專家,料理專家也不需要會寫六十多集的戲;歷史研究者不需要懂攝影,攝影師也不需要成為醫學史學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業,但作品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這些專業必須在同一個產品裡彼此接得起來。
一群厲害的人各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並不會自然產生《大長今》。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不同專業一起完成同一個世界。
二十多年前,我看到的是長今一次又一次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二十多年後重新看,我才發現鏡頭之外其實也有一群人在做相同的事。有人提出想法,有人質疑,有人查資料,有人守住專業,再有人把這些知識重新轉成可以被拍攝、被表演、被觀眾理解的內容。
所以現在如果再問我,《大長今》真正厲害的是什麼,我大概不會只回答李英愛,也不會只回答導演或編劇。
我看到的是一條完整的專業鏈。
故事裡,長今一步一步成為大長今;故事外,也有一群人一步一步,把《大長今》做成了《大長今》。
以前我佩服長今。這一次,我開始佩服那些創造長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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