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裡的 R&R:我怎麼定義自己這一生的角色與責任?

從職場 R&R 回到生活,我開始看見:父母、伴侶、孩子與朋友…

前幾篇文章,我一直在職場裡談 R&R。

從企業怎麼設計角色與責任,談到管理者為什麼常常站在不同部門、不同期待的中間;最後再回到個人,問自己每天承擔的工作,正在累積什麼能力、建立什麼關係,又會把自己帶到哪裡。

原本以為寫到「主動式 R&R」,這個題目差不多也該告一段落了。後來卻發現,那個最後留下來的問題,根本不會在下班之後消失。

離開公司,我還是某個人的孩子,可能也是父母、伴侶和朋友。這些位置一樣有期待、有責任,需要投入時間、金錢、體力與情緒,只是生活不像公司,很少有人發給我們一份 Job Description,清楚告訴我們站在這個位置應該做到哪裡。

工作真的走不下去,最後還可以離職;生活裡的許多關係卻沒有這麼乾淨的退出方式。即使關係改變了,曾經形成的責任、歷史與影響,也未必會一起消失。

於是我開始想,也許生活本來就有自己的 R&R,只是它比職場更難說清楚。

一|我們怎麼過一生,也有了更多選擇

職場裡,一個職位通常有 Job Description。它告訴我們這個位置為什麼存在,大概負責什麼,組織又期待什麼結果。

生活沒有正式的 JD,但如果回頭看,我們從小其實也一直在接收另一種角色說明書。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成為父母以後應該做到什麼程度,孩子長大之後又應該如何對待父母;婚姻代表什麼,伴侶彼此應該付出多少,朋友之間什麼才算義氣。

這些內容沒有文件、沒有簽名,也沒有版本號,卻一直存在於家庭、文化、法律、倫理、世代經驗與社會評論裡。如果借用職場的語言,我很想把它叫作一份看不見的「生活 JD」。

而過去被預先定義的,可能還不只是 JD。

中國傳統倫理本來就很重視人在不同關係中的位置。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不只是稱謂,也帶著相應的行為期待與責任想像。這不代表歷史上每個家庭、每一個人都按照同一版本生活,但這套人倫秩序確實長期提供了一種具有高度正當性的理解方式:一個人先知道自己在關係裡站在哪裡,再從那個位置理解自己應該怎麼做。

如果繼續借用今天的語言來看,某種程度上,那時候不只許多位置的「生活 JD」已經有人寫過,連一張大致的「生活組織圖」也存在:一個人在家族、婚姻、世代與社會秩序中站在哪裡,往往比今天更容易從既有關係中得到答案。

真正改變的不是這些舊答案有一天突然消失。直到今天,我們還是聽得到許多熟悉的「本來就應該」,而且它們仍然很有力量。只是近代以來,中西思想持續交流與碰撞,晚清改革、新文化與五四以後,自由、平等、個人、權利等不同思想進一步進入對傳統政治、家庭與倫理秩序的重新思考;後來教育、法律、經濟條件、全球化與媒體的發展,又讓更多生活方式真正變得可見。這是一段長時間的混合與重組,不是簡單的「西方取代東方」。

於是今天的我們,往往不是沒有生活 JD,而是同一個角色同時存在很多版本。

有人仍然把婚姻理解成兩個家庭的結合,也有人首先把伴侶理解成兩個獨立的人共同選擇生活;有人把為家庭多承擔一些看成愛,也有人認為好的關係需要保留清楚的個人界線。有人願意沿著比較傳統的人生安排生活,也有人選擇不婚、不生,或者和同性伴侶建立自己的家庭。

我不認為其中哪一個版本天然比較進步。真正不同的是,今天想走另一條路的人,比以前多了一些把選擇變成現實的可能;而原來那份生活 JD,也不再只因為「以前都是這樣」,就能成為每一個人唯一必須接受的答案。

這份自由同時埋下了另一個問題:當我手上的版本和你手上的版本不同,我們還能不能假設彼此「應該知道」?

二|我們也常常站在生活裡的「三明治」位置

有了關係,角色才開始出現;角色出現之後,彼此的責任也才慢慢形成。

有了孩子,才有父母這個位置;進入伴侶關係,才會產生彼此特有的承諾與期待;成為朋友之後,信任、忠誠、互助與界線,也才會有不同於一般人的重量。只是形成關係,並不表示雙方對這個角色應該做到哪裡,就自然有了同一個答案。

婆媳問題就是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

一個男人結婚以前,是母親的兒子;結婚之後,又成為另一個人的丈夫;如果有了孩子,還多了一個父親的位置。當母親和妻子對家庭、照顧、節日、居住、育兒,甚至彼此應該怎麼相處有不同期待時,他很容易發現自己站在幾段關係的交界。

如果只用「到底應該聽媽媽的,還是聽老婆的」去理解,問題很容易變成選邊站。但真正撞在一起的,可能是幾個人心裡對角色的理解本來就不一樣:母親仍然有一套「兒子應該如何」的生活 JD,妻子有一套「伴侶應該如何」的期待,而這個男人自己對兒子、丈夫與父親三個位置,又可能有另一套理解。

更麻煩的是,這些期待並不是只存在腦子裡。時間只有一份,錢只有一份,假日只有那幾天,陪伴與照顧需要的體力也有限。兩邊的期待可能各自都有理由,卻不代表所有要求可以同時被滿足。

以前寫管理者時,我曾經用「三明治」形容站在不同期待中間的人。走回生活才發現,我們很多人其實也一直活在自己的三明治裡。成年子女一方面建立自己的家庭,一方面面對逐漸老去的父母;伴侶各自有工作與原生家庭,又共同維持現在的生活;朋友之間也可能一邊期待彼此忠誠,一邊又希望自己的選擇與界線受到尊重。

所以生活裡真正困難的,未必只是責任很多,而是自己同時是很多人的「誰」,不同關係都會對這個位置提出期待,而且這些期待有時彼此衝突。

這也可能是為什麼生活中的 R&R 特別容易被轉成道德評論。原本只是兩個人對父親角色的理解不同,最後可能變成「你不是一個好爸爸」;原本需要討論成年子女、兄弟姊妹、工作與照顧資源怎麼安排,最後可能只剩下一句「孝不孝順」;朋友之間對忠誠與自主的理解不一樣,也可能被其中一方理解成「背叛」。

道德當然不是不重要。法律不可能寫完愛、照顧、承諾與友情裡所有值得珍惜的東西,很多我們願意為重要的人多做一點的部分,本來就超過法律最低要求。

只是如果太快進入「好不好、孝不孝、夠不夠朋友」,我們可能還沒有看清楚彼此對角色的理解、實際擁有的時間與資源,以及到底哪些責任真正屬於誰,就已經開始判斷一個人好不好。

關係會帶來責任,但關係本身不會自動替我們把責任的邊界寫清楚。

三|有了更多選擇,關係就不能只靠「誰聽誰」

當不同版本的生活 JD 都有機會存在,帶來的不只是選擇的自由,也提高了關係維持的難度。

如果兩個人大致接受同一套角色安排,很多事情不一定需要從頭討論;但是當我有我的版本,你有你的版本,原本由家庭、傳統或社會預先回答的問題,就更多回到關係中的人自己處理。

誰照顧孩子、錢怎麼用、時間留給誰、父母老了怎麼安排、其中一個人得到外地工作機會時另一個人怎麼辦,這些問題不會因為我們彼此尊重,就自動產生答案。

Cherlin 對美國婚姻的研究曾用「去制度化」描述規範伴侶行為的社會規則逐漸弱化,而個人選擇與自我發展的重要性提高。這個理論有特定的美國社會背景,不能直接代表所有文化,但它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對照:當既有腳本不再足以替伴侶回答「我們應該怎麼一起生活」,更多關係治理的工作就會回到兩個人自己。(Wiley Online Library)

因此,我不太想把現在的關係簡單理解成「現代人比較不願意維持」。有些過去看起來很穩定的關係,也可能只是退出成本很高;今天如果一個人真的擁有更多選擇,那麼留下來反而更需要知道,彼此為什麼願意一起走,又準備怎麼一起生活。

想到這裡,我才比較理解「自己是人生的 CEO」這個比喻。

它不是「我的人生我最大」,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自己決定。企業的 CEO 也不能控制市場、員工、客戶和所有意外,他真正要做的是在有限條件裡判斷方向、配置資源、做出取捨,並對自己能決定的部分負責。放回生活也是類似的事情:我不能選自己的父母,不能控制孩子最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也不能要求伴侶和朋友按照我的計畫生活,但在那些仍然屬於自己的選擇裡,我會希望保留對人生方向與優先順序的參與權。

而且,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把所有決定抓回自己手上。有人願意把更多人生選擇放在家族與關係裡共同決定,而且真心接受原來的生活安排;那也可以是他的選擇。現代社會真正增加的,不一定是所有人的個人主義,而是想要參與定義自己人生的人,多了一些選擇的空間。

可是當關係中的兩個人都希望保留較高的人生自主,問題自然就比較難再用「誰應該聽誰」解決。我有自己的方向,你也有;我們可能有共同想守住的家庭,同時又各自有工作、父母、朋友與自己的人生。彼此之間既有共同利益,也會有拉扯。如果借用一個稍微像職場的詞,這有一點像「競合」;換成生活的話,其實只是承認:我們有共同的人生,也仍然各自有自己的人生。

我是自己人生需要做取捨的人,但我不是別人人生的決策者。愛一個人、成為一家人,也不等於取得對方人生的管理權。當服從不再是雙方都接受的關係方式,彼此能不能說清楚、聽得懂,並且在生活條件改變之後重新調整彼此的責任,就會變得更重要。

這也讓我不太願意把不婚、不生,或者一段關係最後選擇離開,簡單解釋成「現在的人比較怕負責」。經濟、住房、工作、健康、伴侶機會與個人價值都可能影響這些選擇,原因遠比一句話複雜。但從 R&R 的角度,我確實多看見了一件事:當一個角色進去之後很難完整退出,人自然可能在進入以前想得更多。

尤其成為父母之後,即使伴侶關係改變,父母這個位置也不會像辭掉一份工作那樣消失。對仍然需要照顧的孩子來說,其中還有很多不能單靠個人意願撤回的責任。因此,在進入以前更慎重,未必代表不願承擔;有時候,反而可能是因為開始知道承擔意味著什麼。

自由讓我們可以選,也讓我們必須更清楚自己正在選什麼。

四|最後,我怎麼定義自己這一生的 R&R?

寫到這裡,我才真正明白,為什麼這篇會從前面的職場 R&R 一路長出來。

前面寫企業時,我一直在問:外面的工作已經變了,企業原來的組織方式、職位與 R&R 有沒有跟著調整?回到生活,其實也看得到相似的事情。社會條件、可以選擇的生活方式與一個人實際經歷的人生都在改變,原來的生活組織圖與生活 JD,自然也會遇到需要重新確認的地方。

寫管理者時,我看到站在不同部門與期待中間的人,不能只是把所有壓力吸收掉,而需要理解每一邊真正負責什麼。回到生活,我們同樣經常站在父母、孩子、伴侶與朋友之間,只是這裡沒有正式流程,也沒有更高一層的主管可以替我們裁決所有答案。

而職場個人篇最後留下的問題,是我知不知道每天承擔的 R&R 正在把自己帶去哪裡。離開公司之後,這個問題其實沒有消失,只是範圍變得更大。工作只是人生中的一個角色,其他關係同樣會占用時間、改變選擇、累積責任,也一起形成這一生真正走過的樣子。

只是,很多問題最後回到個人,並不代表問題都是個人造成的。企業有企業應該負責的部分,制度有制度的限制,父母、伴侶、孩子與朋友也都有自己的 R&R。如果把所有結構、所有關係與所有結果重新塞回一個人身上,最後只剩一句「你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那和職場裡把所有組織問題都變成員工應該更努力,其實沒有太大不同。這也符合我一直比較在意的區分:先看角色、責任、資源與代價,不要太早把現實問題變成對個人的道德評價。

但是,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一件一件還給應該負責的人之後,我仍然需要面對一件沒有辦法完全交出去的事情:在自己真正還有選擇的地方,要把有限的時間、能力、金錢與生命放在哪裡,又願意承擔這些選擇長期帶來的結果。

父母可以告訴我他們認為孩子應該怎麼做,伴侶會有自己的期待,朋友也有一份友情的想像,社會更不缺一個「好父親、好孩子、好伴侶、成功的人」應該長成什麼樣子的答案。但這些答案不會自動替我整合成一個自己願意活、也能夠承擔的人生。

所以走完整個 R&R 的思考之後,我反而不想再替人生列一張標準責任清單。如果最後又由誰替所有人寫好這一生應該負責什麼,那不過是再發了一份新的生活 JD。

真正留到最後的,是一個沒有辦法交給公司、父母、伴侶、傳統或社會替我回答的問題:

我怎麼定義自己這一生的 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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