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職場 R&R,也就是 Roles & Responsibilities,我們很自然會先從工作的角度理解:公司怎麼定義這個職位,管理者希望我負責什麼,Job Description 寫了哪些內容,我又應該產生什麼結果。這些都很重要,因為一個人進入組織,本來就需要理解自己現在站在哪個位置,以及自己的角色與責任要如何和其他人的工作接起來。
只是一路從企業、管理者再回到個人,我慢慢覺得,如果 R&R 只停在「理解別人對我的期待」,好像還少了一個方向。
組織有自己的目標,管理者也有自己需要完成的結果,因此他們在定義與執行 R&R 時,本來就會從企業與工作的需要出發。但站在個人的位置,除了理解「現在這個角色需要我做什麼」,我是不是也需要知道:當我一天一天承擔這些角色與責任,它正在把我帶去哪裡?
而這裡所說的「個人」,並不只是一般所說的員工。一個人今天可能是 individual contributor,明天成為管理者,再往後也可能負責一個事業,甚至自己成為企業主;同一個人在不同階段站的位置不同,擁有的權力、資源與影響範圍不同,應該承擔的責任當然也會跟著改變。
真正一路穿越這些角色的,始終是自己。
因此我開始覺得,R&R 除了是一種工作分工,也需要一種更主動的理解。我暫時把它稱為:主動式 R&R。
一|組織定義的是角色,但人會穿越不同的角色
一份 Job Description 可以定義職位,組織圖可以說明現在的位置,管理者也可以告訴團隊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但這些東西所定義的都是一個 Role,並不是完整的「我」。
這個差別在工作初期未必明顯。一個工程師因為能力很好,慢慢成為大家遇到問題時第一個想到的人;原本只是偶爾支援,後來重要問題逐漸都會找到他,再久一點,他甚至可能開始認為「出了問題,我就應該把它解掉」。正式職位上的 R&R、每天實際承擔的 R&R,以及自己心裡認定的 R&R,可能就在這個過程裡慢慢產生差距。
如果有一天他成為管理者,角色已經改變,過去建立起來的自我理解卻不一定會同時更新。面對一個急迫的問題,他可能還是習慣直接跳下去解題,因為那是最熟悉、最有把握,也最容易感覺自己有價值的地方。但是管理者此時真正需要處理的,可能已經不只是「這個問題怎麼解」,而是誰應該負責、需要什麼能力、資源與決策權,以及不同角色要如何一起形成結果。
如果再往前走,有一天自己成為企業主,類似的事情還可能再發生一次。創業初期什麼事情都自己處理,也許非常合理;但是當企業已經有團隊、有管理者、有正式分工之後,如果仍然認為重要的事情都應該由自己最後決定,那麼原本讓企業生存下來的能力,也可能逐漸變成組織繼續發展的限制。
Herminia Ibarra 對專業者角色轉換的研究曾觀察到,人進入新的專業角色時,並不只是學習新的工作內容,也會透過嘗試不同的「可能自我」來重新形成專業身份;換句話說,職位的改變和「我現在怎麼理解自己」並不會自動同步。
所以對我而言,個人理解 R&R 的第一步,不只是知道現在有哪些工作,而是能夠重新辨認自己所在的位置:角色已經改變的時候,我是不是仍然用昨天的自己,理解今天的責任?
二|知道自己的 R&R 還不夠,也要知道彼此的 R&R 怎麼接起來
只是看清自己的角色,仍然不夠。因為工作的結果很少由一個人單獨完成,一個 Role 之所以存在,本來就是因為它位在某一段工作關係裡,需要接住前面的輸入,再把自己的結果交給下一個角色。
因此,不論今天是一個個體工作者、管理者,甚至企業主,都需要逐漸理解自己周圍的 R&R。我的工作從哪裡進來?我的輸出最後要交給誰?誰擁有我沒有的專業判斷?哪些資訊掌握在其他角色手裡?什麼事情自己可以決定,而什麼事情需要其他人的 decision rights?當結果需要更多資源時,又應該由哪個位置來配置?
這並不是要求每個人都成為其他專業的專家,而是要知道自己的工作如何和其他角色形成一條真正的關係鏈。
如果我不知道 downstream 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我所認為的「工作完成」,可能只是對我而言完成;如果我不了解 upstream 所面對的限制,也可能很容易把別人的判斷理解成「為什麼不能配合一下」。但是當我逐漸知道彼此的角色、責任、限制與權力,很多原本只能靠自己用力解決的事情,才開始有可能透過正確的接口被處理。
這也是我現在理解職場「槓桿」很重要的地方。
一個人創造更大的價值,不一定代表自己一個人完成更多事情。有時候真正的槓桿,是知道什麼事情應該由自己做好,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讓另一個專業進來;知道哪些問題需要管理者做取捨,哪些條件必須由組織提供資源,哪些資訊則需要透過其他角色才能補齊。
當自己的能力能和別人的專業、資訊、權力與資源在正確的位置接起來,一個人的能力就不再只是孤立的一個「1」,而能成為整個工作系統裡可以被放大的其中一段。
所以,理解別人的 R&R 並不是為了跨過別人的邊界,更不是要把所有事情都理解到自己身上,而是為了更清楚地知道彼此應該怎麼配合。「我做得到」不必然等於「這就是我的責任」;同樣地,「這不是我原來的工作」,也不代表它和我完全沒有關係。 真正需要判斷的,是這件事在整個關係鏈中應該由誰承擔,而自己跨出邊界時,究竟是在學習、支援,還是在長期替一個沒有被處理的缺口代償。
三|R&R 不只影響今天的工作,也在累積未來的自己
當我開始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也知道自己的 R&R 如何和別人接起來,下一個問題才慢慢浮現:如果我持續站在這個位置,承擔這些責任,和這些角色合作,幾年之後,它會把我帶到哪裡?
一般談 R&R,比較容易把時間停在現在。這個專案誰負責、今年需要做到什麼、這個職位有哪些工作,都是當下必須回答的問題。但對一個人而言,R&R 的影響並不會隨著績效年度結束。
每天處理什麼問題、承擔什麼決定、和哪些人合作、反覆使用哪些能力,又有哪些事情已經很久沒有再碰,時間久了都會留下痕跡。它會讓一些能力逐漸加深,也可能讓另外一些能力慢慢退去;會讓某些職涯選擇變得更容易,也可能讓另外一些可能性離自己愈來愈遠。
一個很可靠的人長期成為組織裡的救火者,可能有很好的績效,也確實會累積很強的 problem-solving ability,但幾年之後回頭看,他也可能發現自己非常擅長處理例外,卻沒有累積原來真正想建立的專業。另一個人因為工作需要,多承擔了一些跨角色整合,短期看起來似乎離自己的專業遠了一點,幾年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逐漸懂得理解不同位置的限制、利益、資源與取捨,而這些能力可能正好把他帶向下一個管理角色。
因此,「多做一點」本身很難直接判斷是好還是不好。真正需要看的,是一項責任持續存在之後,正在替自己累積什麼,又正在消耗什麼。
Protean career 的研究把 self-direction、values orientation,以及 identity awareness、adaptability、agency 放在職涯發展的重要位置。這些研究並不是說每個人都能自由決定自己的職涯,而是指出,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價值、身份與方向,本身就是職涯形成的一部分。
這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現實裡的工作從來不是完全自由選擇。收入、家庭責任、職缺、市場環境、組織機會與個人所擁有的資源,都可能限制一個人在某個階段真正能選什麼。有些時候,為了收入與穩定承擔一份不是自己最想做的工作,本身就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問題不一定是「我有沒有走在理想的路上」,而可能只是:我知不知道自己正在交換什麼?
今天合理的交換,如果持續三年、五年之後,結果仍然是自己願意承擔的嗎?這也是 MOTE 的觀點裡一直重視時間尺度的原因:短期合理的選擇,到了長期未必仍然得到相同的判斷。
組織會問,這個 Role 可以替企業產生什麼結果;個人則還需要替自己保留另一個問題:如果這套 R&R 長期繼續下去,它正在把我帶向哪一個自己?
四|看清方向之後,回饋才有意義
如果自己已經開始知道現在的角色、周圍的關係,以及這些責任可能把自己帶向哪裡,下一個問題就不再只是「我要不要繼續做」,而是:這些理解只有我自己知道,還是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也有機會知道?
工作裡很容易形成一種單向的 R&R。公司定義職位,管理者設定期待,個人負責執行;如果一個人把事情做得很好,下一次類似的工作很自然又會來到他身上。這種運作未必有什麼錯,但如果個人的角色只有執行,組織最容易知道的通常只是「這個人現在做得到什麼」,卻不一定知道「這個人希望累積什麼」,更不一定知道某些臨時工作已經如何逐漸改變他的實際 R&R。
一個很會救火的人如果從來沒有說明自己的發展方向,下一次遇到火,組織當然還是容易想到他;一個很會協調的人如果每一次都把複雜接口處理得很好,新的 coordination work 也可能繼續往他身上累積。這些安排不一定來自誰刻意替他規畫未來,但一天一天累積的工作分配,最後仍然可能替他的職涯決定了一部分方向。
所以我認為,個人的 R&R 不能只有理解與執行,也需要有回饋。
這個回饋不是向管理者宣布「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是要求企業替自己完成職涯規畫。比較接近的是,把工作實際發生的情況說清楚:原本暫時支援的工作是否已經成為固定責任;新的責任如果需要長期承擔,是否同時需要新的能力、資源或 decision rights;自己願意往哪些方向繼續發展,而企業現在的需要和自己的方向又有哪些可能的交集。
Job crafting 的研究曾提出,工作者並不完全只是被動接受 job design,也可能透過改變工作的 task、relational 與 cognitive boundaries,逐漸影響自己的工作內容、工作意義與 work identity。 這和我所說的「主動式 R&R」有相近的地方,但並不完全相同,因為主動式 R&R 並不是主張一個人可以自行改寫正式責任,而是認為個人在履行角色的同時,也可以參與 R&R 的理解與校準。
組織有組織的目標,管理者有需要完成的結果,個人也有自己的方向。三者不一定永遠一致,而回饋的目的也不是強迫它們變成一致,而是讓彼此有機會知道現在正在往哪裡走,是否還存在可以對齊的地方,以及如果不能同時滿足所有方向,需要做什麼選擇、付出什麼代價。
如果一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其他角色就只能根據看得見的工作結果來理解他;而如果個人希望相關的人、權力與資源能夠支持自己願意承擔的下一步,至少要先讓那些方向有機會被看見。
五|我所理解的「主動式 R&R」
走到這裡,我所理解的「主動式 R&R」,並不是把原本由公司定義的 R&R 改成全部由自己決定。
一個人進入某個 Role,本來就需要承擔這個位置合理的責任;企業也不可能只依照每個人的個人方向來設計所有工作。自己的職涯期待不會自動變成管理者或組織必須提供的職位、資源與機會,這些現實條件都仍然存在。
真正不同的地方是,一個人不再只把自己放在 R&R 流程的最後,等待別人定義完成之後負責執行。
他需要理解現在的角色為什麼存在,知道自己的工作和其他角色如何形成結果,也知道如何透過彼此的專業、權力與資源產生比自己單獨工作更大的槓桿;同時,在一天一天的執行裡,他還需要保留一份對自己的覺察,知道這些責任正在累積什麼能力、形成什麼身份、帶來什麼代價,以及長期是否仍然把自己帶往願意前進的方向。
當這些理解開始改變時,他也不是只把改變留在自己心裡,而是透過回饋,讓管理者、組織與相關角色有機會理解工作實際發生了什麼,以及彼此是否需要重新確認責任、資源與方向。
對我而言,「主動」比較接近這個意思。
它不是承擔愈多責任愈好,也不是只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責任;它是在組織的目標、角色的需要、其他人的 R&R 與自己的方向之間,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為什麼承擔,又願意透過什麼方式與其他人一起形成結果。
第一篇談 R&R 時,我問的是:「我們真的知道自己的本分嗎?」
走到系列最後,我對「本分」這兩個字的理解反而比一開始多了一個時間的尺度。知道今天站在這個位置應該負責什麼,當然重要;但如果角色會改變,人也會往前,那麼我同樣需要知道,長期履行今天這份本分,正在累積什麼樣的自己。
企業會有自己的 Strategy,管理者會知道自己需要追求什麼結果,合作的人也會逐漸形成對我的期待。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我往哪裡走,只有我自己沒有想過這些 R&R 正在把我帶向哪裡,那麼即使今天把角色做得很好,也可能只是在一條由外部需求慢慢形成的路上走得很順。
所以我現在所理解的主動式 R&R,並不是拒絕別人對角色的期待,而是在理解、執行、串聯與回饋的過程裡,始終沒有把自己從 R&R 裡拿掉。
角色可以改變,而真正不能完全外包給別人的,也許就是自己對方向的覺察。
上一篇|職場 R&R:管理者為什麼像「三明治」?|重新理解管理者的角色與責任
下一篇|生活裡的 R&R:我怎麼定義自己這一生的角色與責任?
延伸閱讀: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