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開始把便當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放上秤。
不是為了減肥，也不是突然想研究營養學。只是自己買了一次菜、煮了幾餐，又陸續吃了四個便當之後，我開始對一句很熟悉的話產生疑問：「以前吃飯很便宜，現在什麼都貴。」
東西當然漲價了。尤其這幾年，走進市場、便利商店或餐廳，感受很直接。但如果真的要問「以前吃飯是不是比較便宜」，我後來發現，光看一個便當以前多少錢、現在多少錢，好像還不夠。
因為價格變了，工資也變了；便當的份量、營養與料理方式也不完全相同。更重要的是，我們今天花錢買的「一頓飯」，可能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同一個產品。
這個問題，最初只是從一個95元的雞塊便當開始。
四個便當，價格差在哪裡？
這幾天吃到的四份便當，一份95元、一份99元、一份145元，還有一份160元。
我把飯、菜和主要蛋白質來源分開秤重，再依食物種類估算大致的蛋白質。不是實驗室檢測，也不是要替四份便當做營養排名，只是想把「一個便當」拆開，看實際買到了什麼。
| 便當 | 價格 | 總重量 | 每100g價格 | 蛋白質估計 | 蔬菜 |
|---|---|---|---|---|---|
| 梁社漢雞塊便當 | $95 | 435g | 約 $21.8 | 約27–34g | 94g |
| 黎明雞腿飯 | $145 | 652g | 約 $22.2 | 約38–46g | 199g |
| 7-11雞肉便當 | $99 | 411g | 約 $24.1 | 約35–41g | 33g |
| 必比登推薦雞腿便當 | $160 | 482g | 約 $33.2 | 約32–38g | 85g |
第二份與第四份的雞腿都是含骨重量，因此「每100克價格」裡也包含了骨頭；蛋白質則是依可食部分與整份便當粗估。這張表比較適合看結構，不適合拿小數點做精密排名。
第一個讓我意外的，是95元和145元。
兩份便當的標價差了50元，可是總重量分別是435克與652克。換成每100克，價格大約21.8元與22.2元，幾乎一樣。145元那份看起來貴很多，但它的飯比較多，蔬菜接近200克，整體份量也多了兩百多克。這50元裡，有相當一部分其實只是買到了更多東西。
99元的超商便當則是另一種配置。總重量只有411克，蔬菜也只有33克，但雞肉、豆腐與少量雞蛋放在一起，蛋白質反而相當集中。
看到這裡，我已經不太想替三份便當排「CP值」。有人把成本放在份量，有人給比較多蔬菜，有人把有限的空間留給蛋白質。價格接近的一頓飯，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法組成。
真正拉開的是160元那份。
它重482克，每100克約33.2元，明顯高過前三份大約22到24元的區間；但它不是四份裡最重的，蛋白質不是最高的，蔬菜也不是最多的。到了這裡，光靠重量與基本營養，已經很難把全部價差解釋完。
它同時來自一家必比登推薦店家。Michelin 對 Bib Gourmand 的定位，本來就是「品質好、具有良好價值」的料理，而不是昂貴餐廳的代名詞。 但對一個消費者而言，店家被外部評選標示為值得吃，本身就增加了一層聲譽與期待。
我不知道160元裡有多少可以叫作「必比登溢價」。沒有店家的食材、人工與營運資料，也不可能把其中二十元或三十元直接標成品牌費。比較能確定的是，多出來的價格並沒有等比例變成更多重量、蛋白質或蔬菜。料理方式、食材品質、店家聲譽與外部認證，都可能開始進入價格。
四個便當放在一起後，我第一次很具體地感覺到：
一頓飯的價格，和食物本身的價格，並不是同一件事。
自己煮50元，真的比95元便當便宜一半嗎？
接著，我回到最初那份95元的雞塊便當。
裡面有85克炸雞塊、27克豆干、94克青菜，加上約229克的白飯與少量冬粉。我沒有試著在家重做炸雞，而是按照接近的飲食功能重新組合：85克雞胸肉、27克板豆腐、94克蔬菜，再加上差不多份量的白飯。
按照這次實際採買的價格，雞胸肉約24元、豆腐不到2元、蔬菜約15元，白飯約6到8元。全部加起來，一份「飯＋蛋白質來源＋豆製品＋約100克蔬菜」的基本食材，大約47到49元。
如果只看到這裡，答案似乎很簡單。
自己煮大約50元，外面賣95元，外食差不多貴了一倍。
但這個算法其實偷偷把一樣東西算成了零元：我的時間。
這次從買菜、備料到料理、清潔，前後大約用了120分鐘，可以準備六餐。如果暫時不用我的收入計價，只拿2026年的最低時薪196元當作一把共同的尺，兩小時相當於392元，平均到六餐，大約每餐65元。2026年台灣最低工資為月薪29,500元、時薪196元。
這65元並不是我真的從口袋付出去的錢，也不是說我的時間只值196元。它只是讓一項平常看不見的成本浮出來。
如果問「今天真正花了多少現金」，自己煮一餐確實大約50元；但如果問「完成這頓飯動用了多少資源」，食材50元，再加約65元的時間，還沒有算水電、瓦斯、廚房與設備，已經超過100元。
這時再回頭看那個95元便當，感覺就不一樣了。
便當店不是像我一樣一次準備六餐。它可以一次採購、清洗、切配與料理幾十份甚至幾百份，再把人工、設備、能源與空間分攤到每一份餐點上。95元和50元之間的差額，也不能直接理解成「店家多賺的45元」；那裡面還有把一堆原料變成一份現在就能拿走、坐下來吃的午餐所需要的一整套工作。
以前我比較容易把便當理解成「比自己買菜貴的食物」。
這次算完，我開始把它理解成另一種產品：
食物，加上一整套已經替我完成的生活工作。
以前比較便宜，是價格比較低，還是需要工作的時間比較短？
當我開始把自己的時間放進成本，另一個問題自然出現了。
如果要比較不同年代，除了問「以前一公斤雞肉多少錢」，是不是也應該問：「一個人要工作多久，才能買到那一公斤雞肉？」
2014年，農委會訪查量販通路，白肉雞清胸肉約每公斤170元；官方同時也提醒，雞肉零售價會隨品種、部位、規格與通路而不同。
我2026年這次買的雞胸肉是290克82元，換算約每公斤283元。
從170元變成283元，名目價格大約增加66%。
光看價錢，當然是變貴了。
但2014年的基本時薪是115元，2026年則是196元。 如果換一個尺度，不問一公斤雞胸肉標價多少，而問最低時薪工作者需要工作多久才能買到一公斤，2014年大約是89分鐘，2026年按照我這次買到的價格，大約87分鐘。
170元變成283元。
89分鐘卻變成87分鐘。
這一個例子當然不能證明「基本食品長期沒有變貴」。兩邊不是完全相同的通路與商品規格，一項雞胸肉也不能代表米、蛋、魚和蔬菜。
可是它至少讓「以前比較便宜」這句話需要再拆一次。
以前的價格標籤比較低，是真的。
但價格低，不必然表示當時的人花更少的勞動時間，就能買到同樣的東西。
另一方面，最近幾年大家覺得食物真的突然變貴，也不是錯覺。台灣食物類CPI在2022至2025年分別上漲5.66%、4.03%、3.69%與3.02%，四年複合下來約17.4%。
所以疫情後這幾年的物價感受有很真實的基礎。
只是短短幾年的強烈經驗，和三十年的生活可負擔性，還是兩個不同的時間尺度。
把時間拉得更長，家庭花錢的地方也在改變。1991年，台灣家庭消費中「食品、飲料及菸草」約占25.40%，「餐廳及旅館」約占7.57%；到了2023年，前者降到15.29%，後者增加到13.92%。這兩個分類不能直接當成「自己煮」與「外食」的精確對照，因為裡面還包含菸草與住宿，但長期方向很清楚：家庭用在食品與餐飲服務上的支出結構已經改變。
以前很多吃飯的工作留在家裡。
米、菜、肉買回來，再由家中的某個人洗、切、煮、整理。那些時間一直存在，只是沒有價格。
今天，我們仍然買食材，也大量購買已經完成的結果。
便當、熟食、餐廳、外送。
我們花在「吃」上的錢，開始不只是在買食物，也是在買別人的時間。
到最後，真正變貴的也許不只是食物
走到這裡，我才慢慢想到另一種變化。
正式的物價通膨很好理解。同樣一籃商品，以前100元，現在要110元。
但生活裡好像還有另外一件事。
以前有飯、有菜、有肉，也許就覺得是一頓正常的飯。後來可以多一杯飲料；再後來開始希望高蛋白、低GI、有機、舒肥、好吃又方便，有時還需要一杯咖啡、一份甜點，或者一個坐起來舒服的空間。
我並不覺得這些東西就是浪費。
人活著本來就不只是補足熱量。好吃有價值，省時間有價值，和朋友一起吃飯有價值；一家店的料理、環境與記憶，也都有價值。
只是這些價值和「維持基本營養需要多少錢」，已經不是同一個問題。
我暫時把這種變化叫作「感受通膨」。
它不是正式的經濟學名詞，也不是要取代CPI。比較準確地說，它只是我替這次生活觀察留下的一個名字：
除了同一籃商品的價格會上漲，我們心裡那一籃「正常生活應該包含什麼」，也可能慢慢變大。
原本A就夠了。後來A加B變成習慣，等A加B成為理所當然，C又逐漸進入日常。
飲食特別容易看見這種變化，因為人體最基本的營養需求並沒有在幾十年間增加幾倍，但我們對「吃得好」的理解，卻一直在改變。
這四個便當剛好從不同方向讓我看見這件事。
95元的雞塊便當讓我開始算食材；145元的雞腿飯提醒我，價格比較高有時只是因為真的給得比較多；99元的超商便當讓我看見，相近價格可以換成完全不同的營養配置；160元的必比登便當，則讓食物之外的料理、品質、聲譽與期待慢慢浮了出來。
而自己煮的那幾餐，又讓我發現，50元之所以看起來那麼便宜，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替自己的時間標價。
所以寫到最後，我已經不太想用「是」或「不是」回答以前吃飯究竟比較便宜。
東西確實漲價，最近幾年的食品通膨也確實很有感。但價格、負擔、料理服務，以及我們對生活的期待，其實是幾件不同的事情。
我們今天花更多錢在「吃」上，有一部分是食物真的變貴；有一部分，是我們開始替別人的時間付錢；還有一部分，可能只是今天的我們，已經把更多東西放進了「一頓正常的飯」裡。
到最後，我真正留下來的，反而是另一個問題：
三十年前的一頓飯，和今天我們所說的一頓飯，真的還是同一個產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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