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街頭日記|泡沫紅茶店
一條街四家飲料店,看見台灣茶飲的熱鬧與產業升級的疑問
這幾天走在路上,我注意到一個很平常,卻也有點不尋常的畫面。
短短一條街,竟然連開了四家飲料店。
對台灣人來說,這好像不奇怪。
從泡沫紅茶店、珍珠奶茶,到今天的手搖飲,茶飲早就變成台灣街頭最熟悉的風景之一。
午餐後一杯。
下午想提神一杯。
學生放學一杯。
上班族開會前一杯。
清心、50嵐、茶湯會、可不可、迷客夏、麻古、一沐日,各種品牌在街角輪流出現。菜單越來越長,新品越來越多,配料越來越豐富,包裝也越來越年輕。
但也因為太熟悉,反而很少人停下來問:
台灣到處都是茶飲店,這是不是也代表台灣茶產業很強?
剛好今天看到一則公視《獨立特派員》的報導〈調茶-茶的戰場與突圍〉。
報導裡提到,台灣手搖飲料店超過一萬六千家,密度比超商還高;茶類飲料不論產值、年增率或占比,都穩坐市場冠軍。可是同一篇報導,也提到記者實際走訪茶葉產地與茶行時,卻聽到茶葉不好賣、年輕人不喝茶,甚至有人認為茶產業快要變成夕陽產業。
這個反差讓我停了一下。
一邊是街上密度極高的飲料店。
一邊是產地端對茶產業未來的焦慮。
如果台灣人這麼常喝茶,為什麼台灣茶本身,似乎沒有因此變得更有存在感?
我開始好奇,問題也許不只是「台灣人喝不喝茶」,而是:
台灣人喝的茶,最後讓誰變強?
手搖飲讓茶變年輕、變方便、變日常,這是很成功的地方。
很多年輕人可能不是從茶壺、茶席或茶莊開始接觸茶,而是從一杯珍珠奶茶、一杯烏龍拿鐵、一杯水果茶開始。從這個角度看,手搖飲其實替茶打開了一條很寬的入口。
但我也會好奇,這個成功主要發生在哪裡?
是發生在品牌?
通路?
菜單?
加盟?
包裝?
社群行銷?
消費場景?
還是也有同步回到產地、茶種、製茶工藝與台灣茶本身?
真正具有地域性、文化性與不可替代性的阿里山烏龍、東方美人、日月潭紅茶、凍頂烏龍,現在也常常出現在飲料單上。
可是它們在消費者心中,究竟是主角,還是只是某一款飲料的茶底?
這是我從一條街四家飲料店,看見的第一個疑問。
台灣不是沒有茶文化,也不是沒有好茶。
農業部資料提到,台灣茶葉雖然生產面積不大,卻分布全國各地,而且各具特色,例如文山包種茶、東方美人茶、凍頂烏龍茶、日月潭紅茶、阿里山高山茶、蜜香紅茶、紅烏龍等。
換句話說,台灣茶不是沒有底蘊。
阿里山、梨山、杉林溪、凍頂、坪林、日月潭紅茶、東方美人、蜜香紅茶、台茶十八號,這些名稱其實都有地域性、風味、工藝與文化背景。
但在今天的手搖飲體系裡,消費者更常記得的,好像還是品牌,而不是產地。
我想喝 50嵐。
我想喝可不可。
我想喝麻古。
我想喝一沐日。
比較少人會說:
我今天想喝阿里山烏龍。
我今天想喝東方美人。
我今天想喝日月潭紅茶。
這個差別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如果消費者記得的是品牌,定價權比較容易留在品牌手上。
如果消費者記得的是產地、茶種與風味,那原生茶產業也許才有機會取得更高的位置。
當然,這不是說品牌不重要。
品牌本來就是現代商業裡很重要的能力。沒有品牌、通路與包裝,很多好東西也不一定能被看見。
只是我會好奇:
當台灣茶的名字出現在手搖飲菜單上時,它到底是被加分了,還是被吸收了?
阿里山是產地,還是形容詞?
東方美人是茶種與工藝,還是某一款新品的茶底?
日月潭紅茶是台灣紅茶的代表,還是飲料品牌裡的一個選項?
這些名稱沒有消失。
但它們有沒有真的成為市場主軸,可能還值得繼續觀察。
台灣飲料產業很會創新。
品牌一直增加。
品項一直增加。
新品一直推出。
菜單一直變長。
但如果仔細看,很多創新其實是底層模組的重新排列:
茶底、糖、奶、水果、配料、包裝、社群話題。
這些創新當然有價值。它們讓消費者覺得新鮮,也讓品牌有機會被看見。
只是我也會想,這樣的創新能不能累積成更深的產業能力?
如果一款新品很快被模仿,如果一種配料很快被跟進,如果一種包裝風格很快被複製,那麼真正不容易被取代的東西,可能還是在更底層的地方。
產地。
茶種。
製茶工藝。
文化場景。
品質標準。
溯源制度。
這些東西比較慢,也比較不容易被社群行銷快速包裝。
但也許正因為慢,才更有可能成為長期的底蘊。
這讓我想到日本抹茶。
抹茶也被做成飲料、甜點與觀光商品。它也很商業化,也很會包裝。
但它背後有一組相對清楚的來源想像:
日本。
京都。
宇治。
茶道。
職人。
一講到抹茶,很多人腦中會有畫面。
反過來看台灣。
國際市場知道 bubble tea。
知道 boba。
知道珍珠奶茶。
但不一定知道 Taiwan Tea。
更不一定知道阿里山烏龍、東方美人、日月潭紅茶。
這讓我開始想,台灣輸出去的,會不會更多是飲用形式,而不是原生茶價值?
如果世界記得的是 bubble tea,而不是 Taiwan Tea,那台灣茶飲的成功,到底累積在哪裡?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因為 bubble tea 確實提高了台灣飲料的能見度,也讓很多海外消費者第一次透過飲料認識台灣。
但另一方面,如果被記住的主要是形式,而不是來源,那這個形式就可能被各地重新詮釋、重新組合、重新在地化。
中國大陸可以發展自己的新茶飲品牌。
東南亞可以用自己的水果、茶底與價格帶重組。
歐美市場也可以把 boba 變成在地化的亞洲潮流飲品。
這並不一定是壞事。
文化本來就會流動,商品也會被重新創造。
只是我會好奇,當這些形式被世界各地吸收之後,台灣還留下什麼不可替代的位置?
如果核心是糖、奶、珍珠、水果、包裝與展店,那很多地方都可以做。
如果核心能連回阿里山、東方美人、日月潭紅茶、台灣茶種與製茶工藝,那台灣茶飲也許會多一層更不容易被取代的深度。
所以台灣茶飲的成功,看起來很像產業升級。
但如果從供應鏈回頭看,也許可以再問一個問題:
升級主要發生在哪一段?
品牌年輕化了。
通路密集化了。
展店快速化了。
行銷社群化了。
這些都是下游很強的能力。
但上游是否也同步被拉起來?
產地有沒有成為主角?
茶種有沒有成為國際語言?
製茶工藝有沒有被轉譯成大眾能理解的價值?
台灣茶有沒有形成足夠清楚的共同符號?
這些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但我覺得值得問。
這不是「手搖飲太商業」的問題。
手搖飲的商業成功,本身就是台灣很重要的創造力。它讓茶飲變得方便、年輕、好入口,也讓很多品牌有能力走出台灣。
只是它也提醒我另一件事:
我們很會把產品做成生意,
也很會把生意做成市場,
但市場能不能再往回整合成一個更有定價權、更有文化辨識度的產業系統,這可能才是更困難的地方。
在公視的報導裡,我也看到另一個現實。
有些台灣茶的推廣者,選擇走高單價與海外市場。他們知道台灣茶無法和低價商用茶競爭,也未必有足夠心力重新教育一般消費者,所以只能先鎖定願意理解風味、工藝與產地價值的人。
這是合理的。
資源有限時,先找願意付費、願意理解、願意慢慢品味的人,本來就是務實選擇。甚至有人想把台灣茶推到日本京都展店,也可以理解。京都本身已經是一個成熟的茶文化符號,台灣茶若能站在那裡,被世界看見,當然有它的意義。
但我也覺得有一點可惜。
這條路比較像是在替台灣茶保留高端價值,卻不一定能替台灣社會累積日常的茶文化能量。
高單價可以保住台灣茶的價格。
海外市場可以打開台灣茶的能見度。
精品化可以讓台灣茶避免掉進低價競爭。
可是,文化不是只有被收藏、被展示,才算存在。
文化更重要的是被反覆使用,被日常理解,被年輕人自然地帶進生活。因為只有深入在地生活,文化的底蘊才會隨著時間慢慢紮根。
如果台灣茶只被少數高單價消費者理解,它會成為精品、禮品、展演品,卻不一定會重新回到多數人的生活裡。
產業要活下來,需要價格。
文化要留下來,需要日常。
台灣茶現在可能缺的,不是最高端,也不是最低價。
而是中間那條「日常好茶」的路。
讓人喝得懂。
買得起。
用得到。
也願意一再回到它身邊。
但要走出這條路,可能要先面對一個很現實的感受:
對很多一般消費者來說,原生台灣茶常常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貴,還有麻煩。
貴,不一定只是價格高,而是那個價格背後的價值不容易被理解。產地、茶種、海拔、製程、焙火、季節,這些對懂茶的人來說是細節,但對不熟悉茶的人來說,可能是一整套需要學習的語言。
麻煩,也不一定是泡茶真的困難,而是現代生活已經太習慣即時、方便、標準化的消費方式。手搖飲三分鐘可以拿走,一杯原葉茶卻好像需要茶具、水溫、時間、清洗,還有一點「不要泡壞好茶」的心理壓力。
於是,原生台灣茶不是沒有價值,而是它的價值對很多人來說,還沒有被轉譯成容易進入日常的方式。
如果這個門檻沒有被降低,台灣茶就很容易停留在禮盒、茶莊、長輩、收藏與高單價消費裡;而年輕人真正每天接觸的茶,還是會回到手搖杯。
不是每個人都要懂茶道。
不是每個人都要買昂貴茶具。
不是每個人都要走進高級茶席。
但至少,當一個年輕人拿起一杯茶時,他可以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茶。
當一個消費者看到阿里山、東方美人、日月潭紅茶時,他知道這些名字不只是裝飾,而是產地、風味、工藝與歷史。
當一個品牌使用台灣茶時,它不只是把名稱放在菜單上,而是讓消費者更靠近那個來源。
台灣茶不只需要被賣得更高級,也需要被設計得更容易開始。
也許這才是茶文化能量最難的地方。
不是只把茶賣得更貴,
也不是只把茶賣得更多,
而是讓人慢慢喝得懂。
文化真正的力量,不只是在展覽,也不只是在高級茶席。
它也在午餐後。
在下午三點。
在放學路上。
在工作疲累時,那一杯茶。
如果多數飲料品牌主要累積的是各自的品牌資產,而沒有形成共同累積 Taiwan Tea 價值的機制,那最後可能會出現一個現象:
品牌成功了,產地未必同步成功。
市場變大了,文化未必完整留下。
消費形式年輕化了,原生茶的符號卻可能被稀釋。
這是茶飲產業讓我看見的台灣式疑問。
大家都很努力在做自己的生意,但我們有沒有辦法把這些生意,慢慢沉澱成一個更強的產業?
如果從茶這個例子回頭看,真正的產業升級也許不只是開更多店、推出更多新品、做更多品牌、賣出更多杯飲料。
那些都是市場擴張。
但產業升級也許還需要繼續問:
誰掌握定價權?
誰掌握標準?
誰被消費者記住?
誰有不可替代性?
價值有沒有回到原生供應鏈?
這個產業有沒有形成國際可辨識的符號?
這些問題,不是為了否定手搖飲。
反而是因為台灣手搖飲太成功了,所以才更值得往下問:
這個成功,還能不能再往上游、往文化、往產地多走一步?
台灣茶飲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就在於它太熱鬧了。
品牌很多。
品項很多。
新品很多。
菜單很長。
街頭密度很高。
年輕人也確實在喝茶。
但熱鬧之後,還能不能留下更清楚的符號?
這是我真正好奇的地方。
日本茶有抹茶與宇治。
可樂有可口可樂與百事。
速食有麥當勞與肯德基。
台灣茶也有阿里山、東方美人、日月潭紅茶、凍頂烏龍。
只是,這些原本很有識別性的印記,現在在多數人的日常裡,究竟是主角,還是飲料單上的一行字?
我還沒有確定答案。
但一條街四家飲料店,讓我開始想這件事。
街頭很熱鬧,不一定代表產業已經完整變強。
市場很活絡,也不一定代表價值已經回到源頭。
品牌一直增加,也不一定代表核心差異被真正守住。
真正的產業升級,也許不是把產品賣得更多而已,而是讓不可替代的價值,有機會取得更高的位置與定價權。
而文化真正的紮根,也不只是變高級。
它要回到街角。
回到年輕人的手裡。
回到台灣人的日常。
台灣茶飲這杯手搖杯,最值得看的,也許不是上面那層珍珠或奶蓋。
而是杯底那個還沒有被世界完整記住的名字:
Taiwan T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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