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日記|兩棲集訓
華興演習結束後,我原本以為日子會慢慢輕鬆一些。
沒想到,新的挑戰很快就來了。
兩棲集訓。
那時候,大家都聽說這是陸戰隊裡很操的一段訓練。有人期待,有人害怕,也有人只是默默祈禱不要被選上。
日記裡,我曾這樣寫:
來戰鬥兵營和 550、551 的同儕一起,感覺不錯。今天兩棲部隊來挑兵,又被選中了,也不知是喜是憂。
「又被選中了。」
這幾個字,現在看起來有點好笑,當時卻是真的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從抽籤進入陸戰隊,到參加華興演習,再到兩棲部隊挑兵,軍旅生活好像總是把我往更辛苦的地方推。
那一天,兩棲部隊的長官走到面前,一句簡單的「出列」,就把我帶進了另一段記憶。
一、初到海邊營舍
終於被調到兩棲部隊。
營舍旁邊就是大海。
海風不停吹來,帶著鹹味。遠遠望去,海面一片開闊,可是站在那裡,心裡卻沒有因此變得開朗,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茫然。
日記裡寫著:
終於被調到兩棲部隊,營舍旁邊就是大海,看了更覺心情茫茫。不曉得有多操、有多苦。
那時候,我看著那片海,心裡一直在想:
接下來會有多累?
會不會撐不過去?
這裡到底會是一場夢魘,還是另一段不得不走完的訓練?
聽說這段訓練雖然只有兩個月,但中間要通過許多測驗。大家也都說,只要撐過這一段,後面的日子就會比較好過。
可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把握。
在烈日和海風裡,我們站在沙灘上。汗水、沙子、鹹味混在一起,身體還沒真正開始被操,心裡已經先緊了起來。
二、海水的考驗
第一次下海練習搶背,我就摔了個倒栽蔥。
脖子痛得像要斷掉一樣,整個人走路都有點發飄。
日記裡留下這段:
今天第一次到海中練習搶背,結果倒栽蔥,脖子好痛。最不好受的,是晚上七點半後的課程,因為快可以休息睡覺,卻又要練習基本體能。
白天已經很累,晚上還要繼續練。
那種感覺最折磨人。
明明一天快要結束了,心裡已經開始期待休息,卻還得集合,還得做基本體能。身體很誠實,它會痛、會累、會抗議,可是在軍中,時間到了,還是要站起來。
海訓對我來說尤其難。
海水又冷又深,身體在水裡變得不太受自己控制。每一次下水,都像是重新面對一次不安。
游泳課更讓我苦不堪言。
幾天下來,鼻子開始作怪,身體也跟著不舒服。發燒、頭痛,走路都有點輕飄飄的。
那時候,我真的動過退訓的念頭。
日記裡,我很直接地寫下:
經過幾天的游泳,我的結論是——想退訓。本來已經不再發作的鼻子,現在又開始作怪。現在又發燒、頭痛,走路都有點輕飄飄的。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誇張。
那時候是真的想退。
不是因為不想努力,而是身體和心裡都已經被逼到一個臨界點。人在那樣的狀態下,很難講什麼大道理,只會想著:能不能不要再繼續了。
三、撐下去的理由
就在最想放棄的時候,助教和中隊長給了我一些建議和鼓勵。
那些話現在不一定都記得清楚,但當時確實讓我重新想了一下。
日記裡寫著:
聽了助教和中隊長的建議,心中決定繼續撐下去。而且似乎偵察連比較有趣,可以去谷關。不曉得要怎樣的表現,才能去偵察連和谷關。
那時候,偵察連和谷關對我來說,像是一個遙遠卻有趣的想像。
也許是因為心裡需要一個理由。
也許是因為人到了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有一點點可能,就會想再試試看。
我開始告訴自己:
再撐一下。
也許不能輕鬆游在海上。
也許每一次下水還是會怕。
也許晚上集合時,心裡還是很不願意。
但至少先不要現在退。
當兵時,很多念頭都很簡單。
撐過今天。
撐過這一週。
撐過這一段訓練。
然後,等退伍。
退伍,才是最重要的。
四、福利委員的插曲
兩棲集訓期間,除了體能和海訓,我還擔任了福利委員。
這不是什麼威風的職務,卻讓我碰到另一種現實。
日記裡寫著:
擔任福利委員以來,看了兩次商人的勢利。明明說好的事,最後可以因為利潤不夠而翻臉不認帳。
那時候,我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很多事情不是說好就算數。
原本談好的事,最後可以因為利潤不夠而改變。人情、承諾、利益放在一起時,有時候會變得很難看。
在軍中,大家以為最辛苦的是操課、體能、下海。
但其實除了身體的辛苦,還有一些生活裡的摩擦和現實。只是那些事情不像天堂路那樣明顯,卻也同樣會留在記憶裡。
那時候,我心裡暗暗想著:
以後遇事,真的要多小心一點。
五、克難週
終於,來到結訓前的克難週。
這是兩棲集訓裡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一段。
日記裡寫著:
在克難週期間,膽識訓練比較刺激。整個晚上在墓地跑來跑去,還要摸屍。最後在過天堂路時,實在蠻痛的,幸好長官要求不高,不然可能要頭破血流。
膽識訓練真的很難忘。
整個晚上在墓地裡跑來跑去,還要摸屍。雖然後來知道是假人,但在當下,那種壓力很真實。
黑夜、墓地、口令、緊繃的神經,讓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特別清楚。
而天堂路,更是身體記得的一段。
在長官一聲令下後,動作開始了。石頭路上,我們演練各種戰鬥動作。身體碰撞地面,疼痛一點一點累積。
那時候沒有太多空間去想自己傷到哪裡,也沒有時間去計算還有多久結束。
只能跟著做。
前撲。
翻滾。
移動。
再撐一下。
痛是真的痛。
但當最後的搶背完成,終點出現在眼前時,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釋放。
不是勝利的感覺,也不是英雄式的感覺。
比較像是,終於結束了。
終於撐過來了。
結語|還好,我撐下來了
回想兩棲集訓那幾個月,最清楚的不是什麼光榮畫面,而是身體的痛、心裡的怕,還有好幾次真的想放棄的念頭。
海邊營舍旁的鹹風。
第一次下海搶背後疼痛的脖子。
晚上七點半後還要繼續操練的疲憊。
發燒、頭痛時想退訓的念頭。
助教和中隊長的幾句鼓勵。
福利委員遇到的現實插曲。
克難週裡的墓地、摸屍與天堂路。
那些記憶,現在看起來像一頁頁舊日記。
當時只覺得苦。
後來才知道,自己真的走過那一段。
兩棲集訓不是我軍旅生活裡最輕鬆的一段,卻是最清楚記得「自己曾經想放棄,最後還是撐下來」的一段。
沒有什麼豪壯的結論。
只是多年後再回頭,會很安靜地對那時候的自己說一句:
還好,你撐下來了。

